晨時。
顾昭和赵手义一起来到书院,为了这次讲会,赵守义专门和衙门高了假。
顾昭立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目光定在“学达性天”那方沉甸甸的匾额上。
堂内,茶盏轻碰的脆响与刻意拔高的谈笑声此起彼伏——这是顺天府为预备乡试的秀才们设下的“切磋”茶会,实则是各书院才子争名斗胜的无声战场。
赵守义声音压得极低:“顾兄,廊下再缓缓?那王秀才进去时,眼风已扫了咱们三回……”
“躲不过的。”
对于王秀才这种人,就是要好好的打击才能老实。
狠狠地打击那种。
“今日,我要让全顺天府都听见,有人为袁督师说话。”
话音未落,堂内陡然爆出一阵哄笑。
顾昭抬眼,正撞见王秀才扶着椅背起身。
这位“王半城”家的独子,素来是原主头顶挥不去的阴云。
“诸位请看!”王秀才将一卷纸抖得哗啦作响,声调满是嘲弄。
“顾大秀才昨夜妙笔,竟论起‘建虏反间计’、‘袁督师不可杀’——呵!兵科给事中在朝堂上都未必敢拍胸脯担保的话,一个院试门槛都未过的童生,倒写得如此慷慨激昂!”
满堂霎时死寂。
顾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赵守义分明闩死了门窗!这字纸,如何飞到了王秀才手上?
他一步跨过门槛,直直迎上王秀才那双含讥带讽的眼:“王兄好手段。昨夜我秉烛疾书,赵兄守着门户,院外更夫巡夜不断——莫非王兄习得了穿墙遁地之术?”
王秀才面皮腾地涨红,身后几个锦衣子弟立刻鼓噪起来:“顾昭急了!”
“酸腐书生妄议军国,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上首的顺天府学教授张博年轻咳一声:
“诸生且静。顾生既携策论而来,何不当众一述?我辈文人,亦当心怀天下。”
顾昭朝张教授拱手一礼,走到堂中。
穿堂风掠过。“今日顾某所陈,乃蓟辽防线之五患。”
他展开随身羊皮地图,镇纸压平。“首患,火器配置失当。”
指尖点在宁远卫上,“《武备志》载,红衣大炮射程三里。然如今山海关至锦州沿线,各堡寨均分置两门。敌至,何以成片覆盖?”
堂下窃窃私语声起。
王秀才猛地拍案:“你倒说说,如何不成覆盖?莫非你还通晓炮术?”
“王兄可知,炮管长短关乎射程?”
顾昭脑中闪过前世随军笔记,“同为红衣炮,八尺炮管射三里,一丈二尺可及五里。然为省工料,匠户常截短炮管——去岁宁远城下,后金铁骑冲破炮火封锁仅用半柱香,根源便在射程不足!”
张博年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此言……可有凭据?”
“有!”顾昭自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抖开几截铜片。
“此乃宁远带回的炮管残骸。”他指着铜片上模糊的刻度。
“原刻‘一丈二尺’,实存八尺三寸——偷工之匠,截下铜料铸了佛像,祈个平安。”
堂内顿时哗然!
王秀才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恼羞的赤红,尖声道:“妖言惑众!我朝火器冠绝寰宇,岂容你区区酸丁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