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御史可知,袁督师回援遵化时,麾下仅有九千疲惫之骑?”顾昭抄起茶盏,抿了一口。
喝不出什么茶。
“遵化失守当日,宣府总兵侯世禄的两万大军,还在居庸关外扎营;蓟镇总兵刘策的人马,更是在三河地界连喝了三天的庆功酒!”
顾昭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袁督师之败,非败于‘五年复辽’不成,是败在自家断了根的粮草,败在自家按兵不动的援军!”
黄德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拍案发作,孙承宗却已一把抓起防务图凑近烛光:“你这里标着‘宁远至锦州,需设六座烽燧’,为何是六座?有何讲究?”
“后金精骑从沈阳奔袭宁远,最快三日可达。
”顾昭抽出随身带的炭笔,在图上利落地点了三个位置,“若在塔山、小凌河、杏山三处险要设下烽燧,每座驻三十名精熟火铳的兵卒。敌军一过辽河,第一座烽燧即可燃烟示警;过松山,第二座接力;待其兵临塔山,第三座烽烟已起。”
他用炭笔划出一条清晰的虚线,“此时袁督师的关宁铁骑从宁远疾驰而出,半日之内,必能截其于半道!”
孙承宗的瞳孔收缩。
这图上标注、连线之法,简洁明了,远胜军中沿用了数十年的“狼烟计数法”,一目了然!他正欲再问,院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顾昭侧耳凝神片刻,低语道:“是王秀才。”
果然,门帘猛地被掀开,王秀才气势汹汹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腰佩羊脂白玉的年轻人——正是昨日影壁后低语的陆家嫡子。
王秀才手指顾昭鼻尖:“孙大人!休要听信此人妖言!这顾昭分明是东林余孽!昨日在明伦堂,他便大放厥词,为袁崇焕开脱,说什么‘反间计’,其心可诛,定是为逆党翻案!”
“陆公子,”顾昭目光转向那脸色倨傲的年轻人,语气平淡。
“听闻令尊去年在苏州府置办了三千亩上好的水田,其中七百亩,恰是周御史老家那些走投无路的佃农,拿田契抵了高利贷卖出的——不知这行径,在陆公子眼中,算不算得‘逆党’所为?”
陆家嫡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滚出去!”孙承宗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雷霆,指着王秀才。
“明日自己去顺天府领二十脊杖!再敢踏进兵部撒野,老夫亲手革了你的秀才功名!”
王秀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在他仓惶转身的瞬间,顾昭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他袖口一闪而逝的银光——半块锦衣卫的腰牌。
松风堂重归寂静,孙承宗的语气缓和了些:“你方才所言,梳理战事需看‘时间、地点、兵力、粮草’四样,此法精辟,是从何处习得?”
“市井瓦舍里听评书听来的。”
顾昭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把这四样填进一场仗里,哪里是窟窿,哪里是陷阱,自然就露出来了。”
孙承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顾昭面前:“礼部周延儒侍郎昨日有信来,指名要见你。他管着礼部,手却总爱往兵部伸……”
老人话锋一顿,紧紧盯住顾昭,“你昨日在明伦堂说,袁督师在诏狱里写了首《边中送别》,那你可知……那首诗的下句?”
“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顾昭脱口而出。
孙承宗猛地扭过头去,面朝着舆图。
“明日巳时,去礼部衙门寻周侍郎。记着,带上你的图。”
走出孙府那扇沉重的朱门,顾昭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巷口,赵守义驾着带篷的马车正等着,一见顾昭出来,立刻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顾兄,有尾巴!两个穿青布短打的,跟了咱们三条街了,还没甩掉!”
顾昭钻进车厢,反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冰凉的短刀,紧紧攥在手心。
驶过西四牌楼时,他悄悄掀开帘角一角,正瞥见那两人缩在路边的茶棚阴影里,其中一个侧过脸,脖颈上一道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正是锦衣卫惯用的标记。
回到租住的小院。
赵守义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他忽然指着窗下的案几低呼:“顾兄!你看那!”
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七个潦草的字:
“欲救袁公,需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