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舷堆着几只樟木箱。
“谢二公子的货?”沈之琳伸手欲掀箱盖。
船主慌忙阻拦:“沈公子,这、这可是谢府……”
“查的便是谢府!”顾昭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杭州府新颁商税令,凡经此码头货物,一律开箱勘验!”
箱盖应声而开。上层是码得齐整的茶饼,下头却压着一叠信笺。
顾昭信手抽出一封,白纸黑字:“李老板,若再听顾昭挑唆,你那染坊的砖瓦,怕只够填了运河底!”落款赫然是“谢府管事王三”。
“还有此物。”沈之琳自另一箱中抽出一本账簿,翻至某页,朗声念道,“五月,收周记布庄‘规费’三十两;六月,李记染坊‘地捐’二十两……笔迹皆出王三之手。”
船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恰在此时,谢世英领着数名家丁气势汹汹冲来:“顾昭!尔敢擅查谢府货船?!”
“二公子来得正好。”沈之琳将信笺递至他眼前,“这字里行间的杀气,可是二公子亲授王三?”
谢世英目光扫过信纸,额角青筋暴跳:“一派胡言!此乃构陷!”
“构陷?”顾昭冷笑,自怀中摸出昨夜取自《盐铁论》的那张纸,“这是二公子亲笔所书‘七月十五送银五千两’的草稿,与王三信上笔迹相较,那‘填’字的一点赘笔,如出一辙——敢问二公子,这也是旁人栽赃的巧合么?”
谢世英面皮涨紫,伸手欲夺,却被沈之琳身后书吏牢牢架住。
正午,谢府正厅。
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紫檀木大椅,面沉如水。
谢世英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汗珠自额角滚落。
“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明鉴!孙儿冤枉!”谢世英抬头嘶喊,“定是顾昭那厮设局……”
“设局?”顾昭将账簿信笺奉至老夫人面前,“人证物证俱在,王三业已招供,皆受二公子指使。”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翻过几页账簿,猛然将整本摔在案上!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巨响:“你祖父一生清名,谢家世代诗书传家!你倒好!勾结市井,勒索商户!谢家百年清誉,尽毁你手!”
谢世英瘫软如泥:“祖母……孙儿、孙儿是为谢家基业……”
“基业?!”老夫人抓起腕上佛珠狠狠掷去,“谢家何时成了泼皮无赖的巢穴?!”
“自明日起,滚回西跨院闭门思过!无我手令,敢踏出院门一步,家法伺候!”
家丁如狼似虎扑上架起谢世英,他挣扎着,目眦欲裂地瞪向顾昭:“顾昭!你等着!我……”话音未落,已被强拖下去,只剩歇斯底里的尾音在厅堂回荡。
“拖下去!”老夫人扶着案角,指尖微颤,声音疲惫而苍老。
夜漏更深。
顾昭独坐书房,灯下整理堆积的证词文牍。窗外桂树影动,传来极轻的剥啄声。
推门望去,谢灵筠立在溶溶月色里,素衣如雪。
顾昭心下一暖,若无她暗中襄助,此局难成。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谢灵筠步入房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今日……我在正厅外……听见祖母训斥世英……那些事,竟都是真的……”她抬眼,眸中水光潋滟,破碎的信任清晰可见,“我总以为……谢家是不同的,是诗礼簪缨之族……可如今……”
“灵筠。”他轻声唤她名字。
“你究竟……意欲何为?”她倏地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救袁督师于诏狱,整饬蓟辽军务;查谢家蠹虫,肃清门庭……你图什么?”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我要救的,是大明。从每一个该救的人开始,从每一个该剜的毒疮开始。哪怕……这疮生在谢家身上。”
谢灵筠的手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她凝望着他深潭般的眼眸,良久,缓缓颔首,字字清晰:“那……我便陪你,走这条荆棘路。”
顾昭心头大震,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得此红颜,夫复何求?
他正欲开口,院外忽起细碎足音。两人同时警觉转头,窗纸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
谢灵筠蹙眉:“谁?”
“许是巡更的。”顾昭按下心绪,拉她坐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
行至院门,顾昭目送她纤弱的身影融入巷口夜色。
他俯身,自墙角拾起一截黑影人遗落的布条,置于鼻端轻嗅。
一股咸涩的海腥气,混杂着一丝奇异的、仿佛佛前供奉过的异香——像极了……倭寇身上常带的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