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辽东的风冷硬如刀,刮过荒芜的田野,卷起冻土上枯黄的草茎。天空铅灰,压得极低,几只寒鸦嘶哑地掠过天际,落在枯黑的枝桠上,仿佛几块不祥的墨点。
官道上,早已是泥泞一片,人脚、马蹄、车轮碾过,搅合成污浊的泥浆,无声地吞噬着深浅不一的足迹,如同命运正贪婪地吞噬着人们最后一点残存的印记。
沈阳城下,背井离乡的汉人百姓绵延数十里。
“鞑子……鞑子要来了啊!”这绝望的低语如同瘟疫,在死寂中倏然传开,又迅速被更深的死寂吞没。路旁,几具倒卧的尸体蜷缩着,有的已开始发胀,无人掩埋,也无人有力气再去掩埋。
数只野狗在不远处逡巡,绿幽幽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这些“路倒”,低低呜咽着,又被更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声所惊退。
站在沈阳城下,陈靖之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逃难的队伍,原本冷漠的眸底终究是泛起了一抹不忍。
明末倾颓的乱世之中,向来是人命如草芥。
但是自己能做什么,
跟着这些队伍一起逃难?
还是留在沈阳城,去为这些已经饱受苦寒的汉人百姓,去搏出一线生机呢?
陈靖之微微抬起头,看着阴霾如墨的天空,眸子微微眯起,
身前是绝望逃亡的百姓,身后是血色溃烂的大地,更远处,建奴嗜血的眸子正在贪婪的凝望汉土。
是啊,这向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乱世中,敢于搏命,才能有一线生机。
而且,这具身子中,还有执念未曾消散呢!
陈靖之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转过身子,步伐坚定,朝着沈阳城下而去。
“站住!”
突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陈靖之的身上。
城门口,陈靖之身子站定,微微抬眸。
一瞬间,挡在身前的战马双蹄腾飞,仰面长嘶,口鼻浓烈腥气直接喷涌在陈靖之的身上。
而马背之上,身着玄色甲胄的男子依旧稳如泰山,以极其冷冽的目光注视着陈靖之。
“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男子的目光带着审视。
“蒲河所百户,陈靖之,自开原战场而来,”陈靖之自怀中掏出刻有身份标识的木牌。
“蒲河所?”刘仁伸出手指,将遮住半张脸的盔沿往上顶了顶,目光在木牌上扫了一眼,而后才落在陈靖之身上,以一种俯视的姿态道:“本将听说,蒲河所一千余人,已经全数战死在开原城下了”
“侥幸活命,”陈靖之抬起头,眸中幽光闪烁。
“哦,”刘仁不着痕迹的将满是老茧的右手搭在刀柄之上,略带嘲弄道:“同袍战死,唯尔苟活,还真是好运气啊!”
话音未落,陈靖之已经一步迈出,长臂如龙,五指如勾,瞬间便擒抱住战马的脖颈。
“好胆!”坐下战马被擒,刘仁脸色猛然一变,下意识就要抽刀。
但是下一秒,
“去!”陈靖之双臂环抱马颈,肩部先是一沉,而后整个身子猛然发力。
只听战马痛苦长嘶,
而后便是轰隆一声。
大地都微微震颤,浮尘四起。
原本耀武扬威的战马已经躺在地上,四蹄挣扎,痛苦悲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