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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我叫吴问。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问,问天?问地?还是问这该死的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口会走路的薄皮棺材。冰冷,嫌恶,恨不得离我八百丈远。他们说,我是天弃之人。是被老天爷吐出来的唾沫星子。沾上我,就得倒血霉。我出生的那天,娘就没了。难产,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爹?呵。他在我娘咽气后第三天的夜里,失足掉进了村后那口吃人的老井。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胀了。村里炸了锅。“扫把星!刚落地就克死爹娘!”“瘟神!赶紧扔了!”唾沫星子差点把我爷爷家的破门板淹了。是我爷爷,吴老蔫,这个一辈子跟棺材打交道的老头,用他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把我从接生婆沾血的襁褓里抢了出来。他把我抱在怀里,对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就吼了一嗓子。“滚!”“这娃,我养!”“死也是我吴家的鬼!”我就这样活了下来。在阴山村最深处,在爷爷那间终年弥漫着陈年木头和桐油味道的棺材铺里。铺子很旧,很暗。高高的房梁上永远挂着蛛网,灰尘在从破瓦缝漏下来的光柱里跳舞。空气里飘着锯末、刨花,还有一股子散不掉的、沉甸甸的阴气。村里人都说,这铺子白天是给人打棺材,晚上就是给鬼开的客栈。邪性得很。而我这个天弃之人,住在这里,简直是绝配。爷爷话很少。少得像阴山冬天吝啬的日头。他沉默地刨木头,沉默地打棺材,沉默地给我熬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教我认字,不多,就铺子里那些棺材板上刻的“寿”、“福”、“奠”。也教我打磨木头,给棺材上桐油,把粗糙的棱角磨得圆润。他说,吃这碗饭,手要稳,心要静。对死人,要有敬畏。对活人?呵。爷爷从不提活人。村里的小孩见了我,像见了鬼。远远地就尖叫着跑开。大人们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去村头小卖部打瓶酱油,老板娘都要用两根指头捏着钱,扔在柜台上,再飞快地用棍子把酱油瓶拨过来。好像我呼出的气都带着瘟疫。只有王癞子,村长的儿子,喜欢带一帮半大小子堵我。朝我扔泥巴,吐口水,骂我是“棺材仔”、“丧门星”。“滚出阴山村!克死你爹妈还不够,还想克死全村人吗?”他叫嚣得最大声。我从不还嘴。爷爷说过,别惹事。低头,走开。把那些恶毒的咒骂连同泥巴一起,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像习惯了棺材铺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阴冷味道。我十五岁那年,秋天。阴山村的天,灰得像蒙了层脏抹布。风里带着湿冷的铁锈味。爷爷病了。病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他还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刻刀细细地修整一块楠木的挡头。那木头纹理很漂亮,像流动的水。是给镇上李家老太太预备的寿材。爷爷说,是好料子。要用心。后半夜,我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醒了。不是平时那种闷咳。是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我冲到爷爷床边。油灯的光跳动着,把他蜡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还在不停地发抖。“爷?”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看着我,费力地抬了抬手。“水……”我赶紧去倒水。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瓦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他只抿了一小口,就剧烈地呛咳起来。水混着暗红的血丝,溅在脏污的被面上。像几朵狰狞的小花。我脑子嗡的一声。“爷!我去找大夫!”我转身就要往外冲。一只冰冷、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像铁钳。爷爷的手。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抓得我骨头生疼。“别……别去……”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没……没用……”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浑浊的泪光,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守着……铺子……”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抽动。“别……别离……”他的目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向铺子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口棺材。不是木头打的。黑沉沉的,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冷刺骨,沉重得吓人。是爷爷的命根子,从不许我靠近,也不许我问来历。村里人都说,那是口邪棺。爷爷称之为——铁棺。“别离……那口……铁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那只抓住我的手,力道也在迅速流失。但他浑浊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垂死的炭火,最后迸溅的火星。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小……小心……”“姓……‘王’的……”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一松。滑落在冰冷的土炕上。他眼睛里最后那点光,熄灭了。像燃尽的灯芯。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直直地,望着铺子顶上那片永远也扫不干净的蛛网。“爷——!”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嘶哑的悲鸣。铺子里死一样的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不安地跳动。拉扯着爷爷僵硬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放大。像一只沉默的鬼。爷爷没了。这世上唯一肯给我一口饭吃、一个角落容身的人,走了。也是被我克死的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铺子里那股阴冷,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我跪在炕边,很久。直到膝盖冻得没了知觉。直到窗纸透出惨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棺材铺陈旧的瓦片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地拍打。也砸在我的心上。我麻木地起身。铺子里很暗。角落那口冰冷的铁棺,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更加幽深、沉重。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守着铺子……别离那口铁棺……小心姓王的……”姓王的?王癞子?还是……村长?一股寒意,比这秋雨更刺骨,从脊梁骨窜上来。我甩甩头。现在没空想这些。我得送爷爷走。用他自己的手艺。铺子里,现成的薄皮棺材是有的。但爷爷一辈子给别人打棺材,到头来,我要让他睡这个?不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块他昨夜还在修整的楠木挡头上。纹理如水。是好料子。爷爷说,要用心。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狂风卷着雨幕,抽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整个世界。只有锯子拉扯木头的嘶鸣,刨子刮过木料的沙沙声,还有铁锤敲打榫卯的沉闷撞击。汗水混着泪水,滴落在光滑的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做得异常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悲恸,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砸进这方寸木头里。只有木头不会嫌弃我。只有这冰冷的工具,会回应我的力量。一口不算华丽,但绝对厚实、周正的楠木棺材,在我手下渐渐成型。木料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清香。盖住了铺子里那股陈腐的阴气。也盖住了我手上磨出的血泡带来的刺痛。爷爷该睡个好觉。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棺材成了。就停放在铺子中央。我打来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地擦拭棺身。直到那深色的木纹,在昏黄的油灯下,泛出温润的光泽。我把爷爷僵硬冰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了进去。他那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我给他换上他仅有的一套还算干净的旧夹袄。整理好他花白稀疏的头发。最后,盖棺。沉重的棺盖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铺子里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我跪在棺材前。点上一对劣质的白蜡烛。烛泪无声地淌下。像凝固的眼泪。火盆里,黄纸钱一张张卷曲、变黑,腾起呛人的青烟。烟雾缭绕,模糊了棺材的轮廓,也模糊了我的视线。外面是倾盆的雨,是呜咽的风。里面,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在空旷的铺子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像在敲一口无形的丧钟。爷爷走了。这偌大的棺材铺,这冰冷的铁棺,这吃人的阴山村……只剩我一个了。天弃之人。突然!“砰——!”一声巨响!铺子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像一群暴怒的野兽,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扑灭了供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火盆里残存的微弱火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映照出门口几个湿淋淋的、扭曲的身影。为首的那个,身材壮硕,一脸横肉,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是王癞子!他身后,影影绰绰,是几个同样被雨淋得透湿、面目模糊的村民。手里,似乎还抄着家伙——锄头?扁担?“吴问!你个丧门星!克死爹妈还不够!现在连你爷爷都克死了!”王癞子的吼声,压过了风雨,像炸雷一样在狭小的铺子里滚过。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恐惧?他的目光扫过屋子中央那口崭新的楠木棺材,又飞快地掠过角落那片更深的阴影里的铁棺,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随即,那恐惧又迅速被一种疯狂的戾气取代。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你们吴家这棺材铺!就是个邪窝!招灾的根子!你爷爷一死,这铺子里的脏东西全跑出来了!”“村里这几天接连出事!李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张寡妇家的鸡一夜之间全瘟了!连村东头二傻子都掉沟里摔断了腿!”“都是你这扫把星!是你们这棺材铺的邪气冲的!”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鼓噪起来,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破碎而尖利。“对!烧了这邪铺!”“把这瘟神赶出阴山村!”“滚出去!滚出去!”愤怒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家伙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我脸上。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铺子里,只剩下门框外透进来的、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惨淡天光。还有门口那几个步步紧逼的、被雨水和阴影扭曲的狰狞身影。以及,他们眼中那种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赤裸裸的恶意。我跪在爷爷的棺材前。背对着他们。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泞和血。心,沉到了最冰冷的深渊。烧铺子?赶我走?爷爷刚躺下,尸骨未寒。他们连一口安生的棺材,都不肯给他吗?连这最后一点容身之地,也要夺走吗?就因为我是天弃之人?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像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烧得我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烧得我眼前一片血红!凭什么?!凭什么?!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压抑了十五年、积攒了十五年、几乎要将我撑爆的阴冷气息,正顺着我的脊椎骨,疯狂地往上涌!像决堤的冰河!铺子里,那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木屑、桐油和死亡气息的阴寒煞气,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开始无声地咆哮!盘旋!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冰水!爷爷的棺材上,那楠木温润的光泽,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白霜气!王癞子和他身后的村民,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他们猛地停下脚步,惊骇地看着我,又看看四周。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巨大冰窟!“冷……好冷……”有人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鬼……有鬼啊!”另一个村民尖叫起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王癞子脸上的横肉也在抽搐,他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吼道:“装神弄鬼!老子……”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猛地转过了身!跪在冰冷的地上,面对着他们!抬起头!我不知道我此刻是什么表情。但王癞子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像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滚。”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从骨髓缝里硬挤出来的一个字。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彻骨的寒意。随着这个字出口。盘旋在铺子里、被我那失控的阴煞之气引动的无形寒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像一股无形的冰潮,猛地向门口那几个人拍了过去!“呃啊——!”王癞子首当其冲!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像是瞬间被扔进了万丈冰渊!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他身后的村民更是不堪。有两个直接两眼一翻,口吐白沫,软软地瘫倒在泥水里,浑身抽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幻象。还有一个丢了魂似的,转身就往外跑,一头撞在门框上,头破血流也浑然不觉,嘴里只会发出嗬嗬的怪叫。王癞子勉强支撑着没倒下,但裤裆处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骚臭味混在冰冷的雨气里。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充满了最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恐惧!“鬼……鬼啊!”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进了外面狂暴的雨幕里。连带着那几个瘫倒的、吓傻的村民,也被连拖带拽地弄走了。门口,瞬间空了。只剩下狂风暴雨,依旧在疯狂地肆虐。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我依旧跪在那里。身体里那股失控的阴寒气息,在爆发的宣泄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疲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双手。它们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刚才……那是我做的?那股冰冷刺骨、让人如坠冰窟的力量……就是他们说的“邪气”?就是我这“天弃之人”带来的灾厄?铺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雨声。还有角落里,那口冰冷的铁棺,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幽深了。我靠在爷爷冰冷的棺材上。精疲力尽。意识开始模糊。就在我几乎要昏睡过去的边缘。一道刺目的、撕裂黑暗的光,猛地从洞开的门口射了进来!不是闪电。是某种……稳定而强烈的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铺子里浓重的阴霾和寒意。风雨似乎都为之一滞。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肆虐的狂风暴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却丝毫不显狼狈。道袍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他背对着外面惨淡的天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雨幕,穿透黑暗,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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