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森莫港。贺枫从金边赶回来,带着一个文件袋。“查清楚了。”杨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花鸡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码头。“说。”贺枫翻开文件。“黄胜利,福省泉城人,二十三岁来柬埔寨,最早在金边摆地摊,卖衣服。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小赌场,赚了第一桶金。”他顿了一下。“这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很快就在金边站稳了脚。”杨鸣喝了口茶,没说话。“现在他在柬埔寨至少有五家赌场的股份,多的占两成,少的也有百分之五。金边三家,西港两家。每年光分红就有几百万美金。”“他自己的?”“不全是。”贺枫说,“他背后还有人。”花鸡转过头。“什么人?”贺枫看了杨鸣一眼。“外号叫南洋赌王,具体叫什么名字查不到。这个人很低调,几乎不露面。但他在东南亚这边的赌场生意做得很大。”“有多大?”“马来西亚至少三家,韩国济州岛有一家,菲律宾好像也有。具体数字我查不到,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号人物。”杨鸣放下茶杯。“黄胜利和他什么关系?”“应该是早年的合作伙伴。”贺枫说,“黄胜利在金边做起来之后,南洋赌王看中了他,给他投了钱,帮他扩张。作为回报,黄胜利帮他打理柬埔寨这边的生意。”“所以黄胜利不只是个中介。”“不只是。”贺枫合上文件,“他是南洋赌王在柬埔寨的代理人。那些赌场的股份,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有一部分是替南洋赌王代持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人搬货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用高棉语喊号子。杨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一千万美金,半个月。他当时答应这个条件,就是想看看黄胜利的底。能在半个月内从各大赌场凑出一千万现金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博彩中介。要么有股份,要么有人情,要么背后有人。现在看来,三样都占全了。“这一千万,他是怎么凑的?”“跑了六家赌场。”贺枫说,“金边三家,西港两家,还有一家在暹粒。有的是借的,有的是提前支取的分红,有的是找朋友周转的。”“六家赌场都给他面子?”“都给。”贺枫说,“最大的一笔是西港的金沙赌场,一次性给了他三百万。那家赌场的老板和黄胜利是老乡,关系很近。”杨鸣点了下头。这就对了。能让六家赌场在半个月内凑出一千万现金,靠的不是钱,是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需要十多年的经营和积累。黄胜利在柬埔寨的根基,比他表面看起来深得多。“南洋赌王那边,知道这件事吗?”“应该知道。”贺枫说,“黄胜利凑钱的时候动静不小,圈子里的人都在传。南洋赌王在柬埔寨有自己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他什么反应?”“没有反应。”贺枫说,“至少目前没有。”杨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应。南洋赌王知道黄胜利在凑钱,知道这笔钱是为了摆平五千万美金的事,但他没有出面,也没有阻止。这说明什么?要么他默许了黄胜利的做法,要么他在观望,想看看事情会怎么发展。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暂时不打算介入。“还有别的吗?”“暂时没有了。”贺枫说,“黄胜利这个人,在金边口碑还行。做事有分寸,不乱来,欠的钱都会还。但他有个毛病……胆子小。遇到事情容易慌,容易做错判断。”杨鸣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胆子小。这倒是和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对得上。五千万的事一出来,黄胜利第一反应就是慌。慌着找他,慌着提方案,慌着凑钱。但话说回来,胆子小不一定是坏事。胆子小的人知道害怕,知道害怕的人才会老实。“行了。”杨鸣站起来,“这件事你继续盯着。黄胜利在柬埔寨的关系网,能查多少查多少。”“明白。”贺枫收起笔记,转身出去了。花鸡从窗边走过来。“这个黄胜利,比我想的有料。”“嗯。”“你打算怎么用他?”杨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码头。几个工人正在往仓库里搬货,阳光很烈,晒得他们的后背发亮。“先看看他这一千万什么时候到。”……三天后。下午两点,三辆黑色皮卡沿着碎石路开进森莫港。车队在码头边停下,黄胜利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有些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半个月没见,像是老了好几岁。杨鸣站在铁皮屋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杨先生。”黄胜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黄老板。”杨鸣点了下头,“辛苦了。”“不辛苦。”黄胜利转身朝后面的车队招了招手。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往下搬箱子。一共十二个箱子,黑色塑料材质,每个箱子都用铁链锁着。花鸡带着两个人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钞,全是一百面额的。“一千万,一分不少。”黄胜利说,“杨先生可以让人点一下。”“不用。”杨鸣说,“黄老板的信誉,我信得过。”黄胜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搬进去吧。”杨鸣对花鸡说。花鸡点了下头,招呼人把箱子往仓库里搬。黄胜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一个一个被搬走。他的目光有些复杂。那是他半个月的心血。跑了六家赌场,求了十几个人,欠了一屁股人情。现在这些钱搬进了杨鸣的仓库,就不再是他的了。“黄老板。”杨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喝杯茶?”“好。”两人走进铁皮屋,在桌边坐下。杨鸣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他。黄胜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杨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说。”黄胜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下。“这段时间,我想在森莫港住一阵子。”杨鸣看着他,没说话。“不是不信任杨先生。”黄胜利连忙解释,“只是这件事还没了结,我在外面待着不踏实。森莫港这边安全,我住在这里,心里能安稳一些。”他说得诚恳,但杨鸣听得出弦外之音。什么“不踏实”,什么“心里安稳”,说白了就是想守着那一千万。钱进了杨鸣的仓库,黄胜利不放心。他要亲眼看着,看着这笔钱怎么用、用在哪里。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杨鸣自己,也会这么想。但还有另一层意思。缅甸那边的人在找这笔钱,也在找和这笔钱有关的人。黄胜利在金边抛头露面,保不齐什么时候被人盯上。留在森莫港,反而更安全。这是杨鸣的地盘,有武装,有围墙。缅甸的人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行。”杨鸣说,“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黄胜利明显松了口气。“谢谢杨先生。”“不用谢。”杨鸣端起茶杯,“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