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贺枫接到电话后一个小时,就带着阿财出发了。阿财是本地人,跟贺枫干了两个多月,话不多,手脚利索。从金边市中心到波森芷区,骑摩托二十分钟。贺枫没开车,太显眼。两辆摩托,一前一后,混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谁也不会注意。波森芷区是金边的老城区,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贺枫按照杨鸣给的地址,找到了第三条街。街两边都是两三层的民房,墙皮斑驳,电线拉得像蜘蛛网。路边有几个摊贩在卖水果和烤肉,烟熏火燎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贺枫骑着摩托慢慢往前走,眼睛扫着两边的房子。门口有棵芒果树。找到了。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门口确实有一棵芒果树,树冠很大,把半边门都遮住了。一楼是个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在看电视。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贺枫没有停下来,骑着摩托从房子前面过去,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阿财跟在后面。两人在巷子里停下,熄了火。“就是那栋。”贺枫说,“二楼。”阿财点了下头。“你去对面街上守着,看到有人进那栋楼,给我打电话。”阿财骑着摩托走了。贺枫把车停在巷子里,找了个能看到那栋房子的位置,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等了两个小时。街上的摊贩陆续收摊,行人也少了。一楼小卖部的老太太关了卷帘门,整栋楼暗了下来。二楼的窗户始终没亮过灯。贺枫把第三根烟按灭在地上,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阿财没打电话来,说明没人进过那栋楼。人不在。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栋房子,脑子里在想各种可能。也许阿荣今天不回来。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过夜。再等等。……十点半,阿财打来电话。“有人。”贺枫直起身。“什么样?”“一个人,男的,瘦,四十多岁。从东边过来的,刚拐进第三条街。”“左边眉毛上有没有疤?”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看不清,太暗了。但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快。”“继续盯着,我过去。”贺枫挂了电话,从巷子里走出来。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暗,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边转悠。他沿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街口,他看到了那个人。确实是个瘦男人,穿着深色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正往那栋房子的方向走。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碎,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贺枫没有动,站在街口的阴影里看着他。那人走到那栋房子门口,停下来。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往左右看了看。贺枫的心沉了一下。这人有警觉。那人看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贺枫从阴影里走出来,快步跟上去。他的脚步很轻,但那人的耳朵似乎很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对上了。贺枫看清了他的脸,瘦削,颧骨高,左边眉毛上确实有一道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眼角。阿荣也看清了贺枫。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种眼神。下一秒,阿荣转身就跑。阿荣跑得很快。他没有往楼上跑,而是转身往巷子里钻。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哪里,哪里有死胡同。贺枫在后面追。他的腿比阿荣长,但阿荣太滑,跑进巷子之后就像一条泥鳅,左拐右拐,专挑最窄的地方跑。“阿财!”贺枫边跑边喊,“第三条街往东!”阿荣听到身后有人喊,跑得更快了。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贺枫跟着钻进去,肩膀蹭在粗糙的墙壁上,火辣辣地疼。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大概一米多高。阿荣没有停,双手撑在墙上,翻了过去。贺枫也跟着翻过去。墙那边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阿荣落地后踉跄了一下,膝盖好像撞到了什么,速度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贺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阿荣的挎包带子,用力往后一拽。阿荣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他在空中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但贺枫已经欺身上来,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阿荣单膝跪地,还想挣扎。贺枫的手肘砸在他的后颈上。不是很重,但足够让他晕几秒。阿荣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还在挣扎,但力气已经没了。贺枫从腰间抽出一根尼龙扎带,把阿荣的双手反剪,绑在一起。阿荣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骂什么,又像是在求饶。贺枫没理他,又掏出一块布,塞进他嘴里。这时候阿财的摩托声从街那头传来。他骑到贺枫旁边,看着地上的阿荣,问:“就是他?”“就是他。”两人把阿荣架起来,塞进阿财的摩托后座。阿财从车斗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在阿荣身上,把他的手和脸都遮住了。“走。”两辆摩托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金边南边有一个小院子,是贺枫两个月前租下来的。院子不大,一栋平房,两间屋子,周围是农田和几栋散落的民居。平时没人住,就是放点东西,偶尔有事的时候用一下。阿荣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被绑在椅子上,嘴里的布还没取,眼睛瞪着贺枫,里面有恐惧,也有恨意。贺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老实……”他没说下去,但阿荣明白他的意思。贺枫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取出来。阿荣咳了几声,喘了口气。“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嘶哑,“你们要干什么?”“我问你,你答。”阿荣没说话。贺枫等了几秒。“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阿荣,住在波森芷区。你派了一个叫宋萨里的人去森莫港打探情况。”阿荣的脸色变了。“宋萨里已经被我们抓了,”贺枫继续说,“他什么都招了。你的名字、长相、住址,都是他说的。”阿荣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现在问你,”贺枫看着他的眼睛,“谁让你派人去森莫港的?”阿荣沉默了。贺枫没有催他,就那么看着他。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虫鸣声。“我说了,你们能放我吗?”阿荣终于开口了。“看你说的是真是假。”阿荣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睛。“我说。”贺枫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说吧。”阿荣深吸了一口气。“有人找我,让我派人去森莫港看看情况。让我找个人去摸摸底,看看那边现在是什么人在管、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谁找你的?”“一个人……”阿荣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让我叫他金哥。”“金哥是什么人?”“我不清楚。”阿荣摇头,“他找过我几次,让我帮他办事,都是些打探消息、跟踪人的活。他出手大方,从不还价,但从来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他长什么样?”“五十岁上下,个子中等,有点胖,戴眼镜。说话是闽南口音,好像是福省那边的人。”“他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阿荣说,“每次都是他联系我,在不同的地方见面。上次见面是在乌亚西市场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叫……叫金边咖啡。”“他为什么要打探森莫港?”“我不知道。”阿荣摇头,“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我就是拿钱办事。”贺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阿荣的眼神躲闪,但没有明显的说谎迹象。这种中间人,拿钱办事,不问原因,确实是常态。“你还知道什么?”“就这些了。”阿荣说,“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没有别的了。”贺枫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拿起手机,拨通了杨鸣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抓到了。”贺枫说。“怎么样?”“问过了。他说是一个叫金哥的人让他派人去的,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有点胖,戴眼镜,闽南口音。每次都是金哥主动联系他,在不同地方见面,上次是在乌亚西市场旁边的金边咖啡。”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人先看着。”杨鸣说,“我让人查查这个金哥是谁。”“明白。”电话挂断。贺枫转过身,看着绑在椅子上的阿荣,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