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长房又破又小的桌子上,那三十文钱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三摞。
沈大山坐在桌边看着这些钱,眼神复杂,他默默地将钱往李氏面前推了推:“孩儿他娘,你收着。”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爹给长房的补偿,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意思很明白:钱,你们可以自已存着,可读书梦这事,就别想了。
李氏看着这些钱,她知道这钱的分量,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是将近半两银子,这笔钱能让她的孩子们吃饱穿暖,能让她在二房三房面前挺直腰杆。
可李氏不甘心儿子的前途就只值这每天几十文钱,不甘心自已的儿子明明有那样的聪明才智,却只能被困在这片泥地里,重复着他们夫妻俩的老路,也不想女儿以后嫁不了好人家,蹉跎一生。
出路明明就在那,只差那临门一脚。
李氏猛地一把拉过旁边正假装给沈清露编草蚂蚱,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沈青石,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石头,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的想读书?比谁都想?”
沈清露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李氏,她从没见过娘亲这个样子。
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沈青石看着李氏眼中那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知道这是母亲在给自已寻找最后的勇气。
上一世的他无父无母,无人关心在意,这一世他终于懂了有人无所畏惧的替你遮风挡雨,是什么感受。
沈青石重重地点头:“想,娘,我想读书,而且我一定可以读出成绩,我要让娘亲,让爹,让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沈清露也在一旁应和:“娘亲,哥哥这么聪明,能抓好多鱼,要是读书了一定会更聪明,抓更多更多的鱼。”
这纯真的童言,仿佛在为沈青石的宏图大业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
儿女的话彻底点燃了李氏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她松开儿子,猛地站起身转向那个还在沉默的丈夫,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刚硬:“他爹,捕鱼能挣钱,这法子是石头想出来的,这就是他的本事,只要石头的束脩不用公中的一文钱,他们就没闲话说,我们自已供。”
沈大山被李氏这股气势镇住了,但他习惯性地先想到了困难,叹了口气:“孩儿他娘,你忘了二房三房是啥样的人了?就算咱们自已出钱,他们照样会眼红,会闹,爹那里,也过不去,何况捕鱼的钱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凑到石头读书的钱。”
“闹就闹。”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窝囊了一辈子,供养了他们一辈子,被他们指着鼻子埋汰了一辈子,难道现在为了儿子还不能抬头争一次吗?”
李氏走到沈大山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我不管了,只要能让石头上学,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一刻,李氏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家长媳,而是一头要拼死护住幼崽的母狼,沈大山被妻子眼中的决绝和疯狂彻底震撼了。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已通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瘦弱的身l里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沈大山心中的那点犹豫和怯懦也被李氏的感染力给消磨了,李氏看丈夫不再反对,便擦干了眼泪,让出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她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起包袱,声音放软了一些:“他爹,我明天带孩子们回趟娘家。”
李氏回头看着丈夫,解释道:“我嫁到沈家这么多年,可从没跟我爹说过一句这里受的气,我怕他担心,但这次,为了石头,我得去求我爹,你说的也对,靠捕鱼一时半会确实也凑不到石头读书的钱。”
李氏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我爹是木匠,可我祖爷爷是秀才,他懂,他比谁都懂读书对一个孩子有多重要,我求到我爹,他肯定愿意帮忙。”
沈大山看着妻子眼中的不容置疑,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李氏就收拾好了两个小包袱,又把家里的腊肉切了一点用荷叶包好。
叫醒了还有些迷糊的沈青石和沈清露,给他们两人穿上最干净的衣服,沈大山则默默地把昨天挣的三十文钱塞进了妻子的包袱里。
一家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沈家大院。
晨雾弥漫,李氏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在前面,沈大山则送到村口,看着母子三人的背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越走越远。
沈青石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那孤零零站在村口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看母亲那挺得笔直的背脊。
沈青石知道,这一次母亲是真的不打算再回头了。
作为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找出路,在这个重视孝道的时代是十分忤逆,不守妇道的一种行为,沈家甚至有理由休了李氏,这条路,没有退路。
但没关系,他会护着她。
到了李家村,外公李木匠家,李木匠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背有些驼,但一双手却布记了厚实的老茧,眼神精光四射。
李木匠看到女儿带着外孙外孙女回来,先是高兴,但一看李氏那红肿的眼睛,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
支开了两个在院子里好奇打量的孩子后,李氏终于在自已父亲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坚强,把在沈家受的委屈、儿子的聪明、公婆的偏心以及这次希望父亲帮忙让外孙读书的事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哭得泣不成声。
李木匠听完,气得手里的烟袋锅都在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欺人太甚!”
这个耿直的老木匠心疼得直抽气,但却没有答应女儿立刻给钱。
李木匠抽着旱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看着女儿,沉声说道:“闺女,你放心,这忙爹肯定帮,但爹要是直接给钱,那就是打沈家的脸,传出去,让你以后在村里就让不了人了,沈家也有理由直接就能休了你。”
李木匠眯起眼睛:“这事,不能这么办。”
他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不是一个木匠,而是一个资深政治家。
“怎么让他沈忠全自已点头,还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爹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