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沈大山和沈青石才回到了村里,沈大山手里攥着那串铜钱,手心全是汗,又紧张又兴奋。
他这辈子都没自已让主挣过这么多钱,感觉自已仿佛不是在回家,而是在凯旋。
沈青石跟在旁边,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用这三十文钱让自家那位固执的老头松口。
两人刚踏进沈家大院的门槛,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除了他们父子俩,所有人都到齐了,二房三房的人坐在各自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脸上挂着吃瓜群众的表情。
沈老头坐在堂屋门口,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眼神。
李氏抱着沈清露孤零零地站在自家门口,眼眶红红的,这一整天她都在这个批斗大会的现场被公开处刑。
想起早饭桌上,长房父子俩的位置空着,老太太第一个发难,筷子往桌上一拍:“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不依他们就要造反不成,连地都不下了,这是生怕家里不够乱嘛?”
张氏立刻煽风点火,活像一个专业的控方律师:“娘,您可别生气,大哥老实了一辈子,就是被大嫂撺掇的,不就是想让石头读书嘛,至于这样拿全家人的活计来要挟吗?真是没把您和爹放在眼里。”
就连沈大奎都皱着眉对李氏说:“大嫂,地里的活耽误一天,收成就少一成,这损失谁来补?”
吴氏则慢悠悠地喝了口粥,优雅地补刀:“大哥也是,怎么能由着孩子胡闹呢?我们家文哥儿读书,可从不敢耽误家里的正事。”
最绝的是沈大昭,这位老童生咳嗽一声,摇头晃脑地来了句总结陈词:“愚昧,真是愚昧,此举与那撒泼的市井妇人何异?有辱门风。”
那语气,仿佛他不是在评论家事,而是在宣读圣旨。
李氏一整天就在这种口水仗里熬着,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眼下,正主回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沈大山和沈青石身上。
老太太像个弹簧,第一个就冲了上去,指着沈大山的鼻子就骂:“你还知道回来,地里的活不干,跑去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咚”的一声,沈大山直接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铜钱太多,撒出来好几枚。
这声音比任何争吵都有力,沈大山看着被惊呆的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娘,这是三十文钱,今天一天,我跟石头用这个地笼抓的。”
说完还将手里的地笼比划了两下。
我的老天爷,三十文。
所有人都被这串铜钱晃花了眼,张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吴氏那张精致的脸上也记是不可思议。
三十文钱在这个家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半石大米,意味着半斤猪肉,意味着沈大昭好多天的笔墨开销,而这,仅仅是一天的收入。
沈大山感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压抑了大半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从未如此挺直过。
沈大山没有看别人,而是直直地看着堂屋门口一直沉默的沈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憋在心里的话:“爹,这个地笼是石头想出来的,他说只要能给家里多赚钱,您就能让他读书。”
“我今天没下地,就是要告诉您,我儿子不是只会出傻力气的料,他的脑子比我这身力气更能给家里挣钱,我不想他跟我一样一辈子只能下地干活。”
“我就一个请求,让他读书。”
这番话从沈大山的嘴里说出来让沈老头内心受到的冲击比任何人都大,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沈老头只是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从那堆铜钱里捡起一枚,在指尖掂了掂,仿佛在掂量着儿子的价值。
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看向沈大山:“我们沈家,就是一棵树,你们长房,就是这棵树的树根,大山,你要明白,树能活,靠的就是树根,你们牢牢扎在土里,拼命地从地里吸水、吸养分,把整个家牢牢地撑住,树根不好,这棵树就倒了,你们是全家的基石,功劳最大,也最辛苦。”
接着,看向二房:“你们二房,是这棵树的树干和粗枝,你们要把根吸上来的养分稳稳当当地输送到各处,还要保护这棵树不被风雨吹断,树干不结实,养分上不去,也是白搭。”
最后,沈老头的目光落在了三房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盼:“而你们三房,就是我们这棵树最高、最向着太阳的那根枝条,我把全树的养分都催着往你那儿送,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能开花,结果。”
沈老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大昭:“只要你结出一个果子,考上功名,这果子掉下来,就能变成一片新的、更肥沃的林子,到时侯,我们沈家就再也不是扎在穷土里的普通树了。”
好家伙,一套树根论下来,把沈青石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老头不去搞pua都可惜了,这套理论简直无懈可击,把剥削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果然,沈老头话锋一转又指着桌上的铜钱:“这鱼是能挣钱,但能天天挣这么多吗?够不够大昭,石头和文哥儿三个人读书的花销?要是让石头读,那虎子呢?是不是也要读?一碗水是不是就得端平?这个家,总得有人要让出牺牲。”
沈老头最后看着沈大山,开始画大饼:“大山,爹知道你委屈,但你要往长远看,等老三将来出息了,他能忘了你们这些当哥哥的?他稍微使把劲,就够石头和虎子在县城里找个好差事,够清露和秀儿嫁个好人家了,这才是我们沈家的大道。”
这番话说完,沈大山和李氏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浇灭了,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此盖棺定论的时侯,沈老头却让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把桌上那串铜钱推回到了沈大山面前,对全家人宣布:“地里的活,一分都不能少,这捕鱼,既然是石头的本事,以后这事就交给大房了,捕鱼卖的钱,以后就不用交公中了,长房自已留着吧。”
这句话等于公开承认了长房可以拥有小金库的特权。
张氏的脸立刻就绿了,嫉妒得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吴氏也皱紧了眉头。
而沈大山和李氏则完全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沈青石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沈老头这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进行补偿,沈老头没有通意自已读书,却给了长房一条能自已挣钱、自已存钱的路,这既是对长房的安抚,也是对他价值的一种认可。
这老头,手段高明得很,沈老头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背着手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只留下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和那堆在夕阳下依旧闪着诱人光芒的铜钱,它们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新的游戏规则,已经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