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放下空杯,胃里的暖流和酒精带来的些许麻痹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对面沉默地抿着酒的冯探员,那个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男人此刻在暖光下显得真实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沧桑感。这短暂的休憩,这杯酒,这段讲述,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指引。勇气,或者说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求知欲,借着酒精的余韵冒了出来。“冯探员,”李哲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被巨大谜团点燃的火焰,“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是……”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核心问题,“像‘相柳’……像您遇到的‘虚空褶皱’……这些东西……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存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激动:“神话传说?史前巨兽?外星生物?还是……某种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它们的‘规则’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容纳……或者说,隐藏着这些东西?”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字都承载着被颠覆认知后的巨大困惑和对世界本质的迫切追问。他紧紧盯着冯探员,希望能从这个显然知晓更多内情的资深探员口中,得到哪怕一丝线索,照亮这片无边无际的认知黑暗。然而,冯探员脸上的那丝因追忆而产生的、微弱的“人”的气息,在李哲抛出问题的一瞬间,如同被冰水浇熄的余烬,迅速冷却、凝固,重新覆盖上那层坚硬的、属于“探员”的冰冷外壳。他放下酒杯,动作依旧精准,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无法驱散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骤然升起的、近乎实质化的警惕和……疏离。房间里流淌的爵士乐似乎也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旋律依旧,却陡然增添了几分压抑。冯探员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李哲。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理解,只剩下纯粹的、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LZ-PA-0019,”冯探员的声音重新变得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板上,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你的问题,触及了‘蓝星探索者’的核心机密与最高权限领域。”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比在中央指挥大厅时更加沉重,因为这压力并非来自职责,而是源于某种更深邃、更危险的禁忌。“关于‘异常’的本质、起源、存在的底层逻辑,以及它们与我们所认知的物理现实、历史记录、甚至……人类文明本身的关系,”冯探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带着千钧之力,“这些信息,远超出你目前的权限等级所能接触的范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将李哲脑中那些狂野的猜想和追问的念头彻底斩断。“知道得太多,对现在的你而言,不是力量,而是剧毒。”冯探员的语气斩钉截铁,“它会瓦解你的认知防线,加速污染进程,甚至……引来‘它们’不必要的‘关注’。”“它们”的“关注”——这个词让李哲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气。他想起了“相柳”那只熔岩核心般的眼睛穿透岩层“看”向自己的感觉。“专注于你的职责,初级分析员。”冯探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指令式的平淡,带着不容反驳的终结意味,“分析数据,识别异常模式,报告你的发现。理解你能理解的逻辑链条。至于那些深埋在黑暗源头的问题……”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李哲笼罩其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制服领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谈话结束的仪式感。“……等你活下来,等你积累足够的贡献点,等你真正证明自己有资格、有能力承受那些答案的重量时,”冯探员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李哲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告,有提醒,甚至……或许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期许?但那期许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你自然会知道。或者说,你‘必须’知道。但不是现在。”他走向门口,没有回头。“今晚到此为止。回去休息。精神稳定报告明天会生成。记住我的话:无知,在探索者的初级阶段,是一种必要的保护。别让你的好奇心,提前把你拖进你无法承受的深渊。”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冯探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冰冷的通道光线中,留下那扇门缓缓关闭。咔哒。轻微的闭合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黑胶唱片还在转动,爵士乐依旧舒缓,但那份短暂的温暖和联结感,仿佛被冯探员离开时带走的寒风彻底吹散了。李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杯底残留的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冯探员最后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核心机密……最高权限……剧毒……必要的保护……”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因酒精和倾诉而获得的那一点点慰藉。他以为靠近了真相的边缘,却发现那边缘之外,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的迷雾之墙。他甚至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无知是保护……”李哲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冰冷的黑色腕带,LZ-PA-0019的编号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是的,他是初级分析员,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他的职责是分析数据,是识别异常模式,是报告发现。至于那些盘踞在数据源头的、如同神话复活的恐怖巨兽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它们的规则是什么?这个世界为何如此疯狂?这些问题,如同悬挂在认知深渊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他却被明确告知:不准抬头看。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推入迷宫的孩子,耳边充斥着巨兽的呼吸和低语,却被告知只需要专心数脚下的砖块。暖黄色的灯光此刻显得如此虚假和讽刺。李哲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短暂提供庇护的、深藏于冰冷堡垒中的小小避风港,然后,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门在他身后关闭,将最后一丝暖意和爵士乐隔绝。冰冷的、带着金属腥气的通道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向那个被称为“生活区”的金属门,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他知道,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今天的冲击。但他更知道,那个名为“相柳”的恐怖存在,以及冯探员口中那些关于“起源”的禁忌问题,将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每一个试图入睡的瞬间,啃噬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