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天子书房。皇帝是一个并不自由的职业。曌蕤看向太子李隆势。职业这个词,来源于我的师父,他没有向我解释过这两个字的内在含义,但我似乎已经想明白为何他要把这两个字用在一起。职,毋庸置疑,是一个人从事什么,渔夫,农户,铁匠,小贩,户部的官,兵部的官,太子殿下,陛下,这些都是职。业。。。。。。是一个人从事这个职而带来的因果,是他一段或是一生的积累,在这个职位上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些什么,都是他的业。每个人的职业都会有被禁锢的一面,也会有自由的一面,唯独皇帝。。。。。。终生不得自由。殿下。曌蕤对太子说道:你的父亲很伟大,他不但想打破这个世上的所有不公,也想打破这个世上职的阶层和业的束缚。但他现在依然不得自由。太子李隆势盘膝坐在曌蕤先生对面。他问:请先生详谈。曌蕤回答道:渔夫有休渔,农户有农闲,朝臣有休假,人人都有自己放松的时候,自由的时候。渔夫休息的时候可以不是渔夫,农户休息的时候可以不是农户,朝臣休息的时候可以不是朝臣。唯独皇帝,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皇帝,如果有一刻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做了些皇帝不能做的事,便是昏君。李隆势点了点头。曌蕤继续说道:一位帝王,越在乎他的子民他便越不得自由,你的父亲向往自由,所以更为勤恳,更为努力,也是在勤奋努力之间被禁锢更重。他把天下人的生死当做他的职,他把天下人过的更好当成他的业,所以陛下才是千年来的第一人。李隆势若有所思。曌蕤道:历朝历代,若能出这样一位帝王便是天下百姓之福,可历朝历代都没有出过一位,一直到你的父亲创建大宁。这天下百姓之福又不是一代之福,有这样一位帝王,至少三代无忧,除非太子殿下你昏聩无能。然殿下之才,殿下之志,殿下之勇,殿下之谋,殿下之力,不输于陛下,所以大宁日渐昌隆。李隆势问:先生刚才所说之不自由,可否更为详尽曌蕤道:如你父亲那样的人也不会笃定认为,他的一切决策都是对的,朝中重臣或各有缺点,但必有所长。所以你的父亲会集众家所长不断完善朝政,这就是学会听话,帝王学会听话是双刃剑,一面是对天下有利,一面是对皇权无利。然而有些时候,并不是人多的那一方就一定对,也并不是做臣子的,就一定是自己人。天下有国,国有君,天下权是为君权,朝臣并非是单纯辅佐君权之人,还是夺权之人。君权分而万道是为朝权,朝臣从你父亲手里拿走的便是皇权。殿下,我问你。曌蕤看向李隆势:既然古往今来的帝王明知道朝臣分走的是皇权,除了必须要有朝臣辅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让帝王甘愿这么做皇帝当然不能是个光杆皇帝,皇帝当然不能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治理国家。所以天下需要有人做官。这本不是一个值得问出的问题。可曌蕤问的很认真。不等李隆势回答,曌蕤先给出了答案。因为朝臣自皇帝手中分走皇权,他们的权,会转化为百姓得到的利。从皇帝手中分来的权有五成能惠及百姓便是贤臣。不同的官员分走不同的皇权,皇帝必须要这么多人来帮他完成他的职,惠及百姓,以成业。可官员把权力拿在手里之后,也要得利,这个利是从皇帝手里得来的不然。官员因权得利,所有的利都是自百姓手中夺来的,因为皇权化利本就都是给百姓的,官员分得的越多,百姓分得的越少。这是天下第一贤主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宁现在看起来极好,比旧楚好万倍,然而旧楚风气流毒至今。历史上有许多想改变这些的皇帝,为此也不惜大开杀戒,无根除治本之法,治标解法便是一直杀。杀戒有时效,今日杀了一批能吓住一批,可明日那一批依然不怕,所以便停不得。李隆势:这本就是无解之事,除非均富且无患。曌蕤摇头:非也,就算天下百姓都已经富裕到在生活上能满足所有也不会无患。大家一样富裕,一样在生活上无求,那为何是你做官为何你是管我李隆势听的皱眉。不管到什么时候,都需要合适的人做官合适的人做百姓。曌蕤继续说道:刚才我最开始说的皇帝不得自由,其中之一便是对官员的管制。他看向李隆势:若是将百姓比作田,官员便是耕田的人,所以待这些人,太宽松太苛刻都不行。太宽松,田地便毁在他们手里,太苛刻,哪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无利而耕田陛下是创业之君,不少朝臣有从龙之功,殿下可以将这些老臣视为开荒者,陛下对这些开荒者便一定有特殊感情。有些时候有些事陛下也难以抉择。。。。。。曌蕤说到这微微摇头。李隆势觉得今日曌蕤先生说的话,似乎欠缺了一个很明显的核心。有些凌乱,是因为曌蕤先生不能把这个核心的事说的那么清楚。可他隐隐约约从这些话里感觉到,曌蕤想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直接问,而是问了一句:先生想说的是叶无坷去辽北道曌蕤回答:是,不全是。他低着头如自言自语一样说道:天下需要叶无坷那样的人,也需要别样的人。李隆势问:先生说的别样人,又是哪样人曌蕤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李隆势一个问题。殿下可知忠臣,贤臣,能臣,直臣,纯臣之分还是不等李隆势回答,曌蕤自己又给出答案。他的答案绝非是标准答案,只是他个人心中的答案。忠臣,忠于君而未必有贤能,随君而行,闻声而动,君主贤明昏聩他不在乎,所以忠臣是一面旗。贤臣,左右逢源,上下权衡,不一定有治国之才,一定是治家管事。能臣,太平可治世,乱世可争雄,用好是一头牛,用不好是一匹狼。直臣,顾心中对错而不论利弊,他对了他穷追猛打,别人错了他亦穷追猛打,一般并无大才,只是皇帝一面镜子。纯臣。。。。。。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亦不顾名声,甚至。。。。。。不敬皇权。他说到这,像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被他咽了回去。然后将这话题强行拉回到了叶无坷身上。叶无坷,在我看来配得上五字评语。。。。。。忠,直,贤,能,纯。李隆势看着曌蕤,一时之间没能马上就明白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先生呢李隆势问曌蕤。曌蕤笑了笑:非臣,执人。李隆势心中微微一动。曌蕤道:殿下莫要辜负了叶无坷这样的人。李隆势点头。曌蕤起身:今日有些乏了,容臣告退。李隆势起身:先生回去好好休息。曌蕤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甘愿背负骂名的人不多。说完这句话,他迈步离去。李隆势走到门口,看着曌蕤远去背影。甘愿背负骂名的人不多。他重复了一遍曌蕤的话。是啊。。。。。。叶无坷在辽北道做的事,注定要背负骂名。忠,直,贤,能,纯。李隆势又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眼神稍显迷离。辽北道。叶无坷坐在道府大堂的主位上,爬伏在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过去,见是秦焆阳和余百岁两人同时回来了。明堂又一夜没睡秦焆阳看到了叶无坷眼神里的血丝,难免有些心疼。自冰州出事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明堂加起来可能也没睡上两个时辰。城中民情如何叶无坷问。余百岁答道:自压着王秋园等人游街之后,民怨暂得缓解,李放山在松河县来回奔走,募集不少粮食送到道府。他为了安抚百姓,差不多这三天也没怎么睡过,松河百姓能拿出粮食借给官府,全赖李放山在松河百姓心中的地位。道口县那边,才赴任的陆交远也募集到了一些粮食,虽不及道口县募集的多,但也解了不少困境。因粮荒而造成的冰州百姓民情基本已经平复。。。。。。余百岁说到这,不得不挑了挑大拇指:师父,若不是你想出向农户借粮,这冰州城内真的可能会出现民变。叶无坷道:若无李放山这样的地方官员,就算我想出来这办法也无济于事,你我初来冰州,百姓并不信服。他看向余百岁:派人去道口县,让谢东廷强制李放山去休息。余百岁道:谢东廷已经派人把李放山强行送回家里去休息了,还派了人在门口守着。叶无坷点了点头。各地可有消息传回来余百岁摇头:还没有,不过。。。。。。我觉得不容乐观。他看向叶无坷道:各地官府若都如冰州这样,又没有你坐镇,光凭各地廷尉府难以施行,辽北道驻扎的战兵分派各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秦焆阳道:不过明堂用借粮的办法安抚民心,不只是安抚了民心,也让冰州百姓都看清楚作乱者是何人。那些商人非但没有让冰州乱起来,反而让百姓们看透了他们,各地虽然一开始进展的会没那么顺利,但百姓也不会随便被唆使闹事。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急匆匆跑进来。来人是廷尉府里一个百办,进门就急切说道:明堂,有异动!他大声说道:阳州,粟州,兖州。。。。。。密谍急报,皆有厢兵异常调动。叶无坷点了点头:到底是沉不住气了。秦焆阳立刻问道:明堂说的沉不住气,是已在东府武库两年之久的尉迟万年辽北道道丞,从二品的大员。整个辽北道之内的厢兵,数十州府,上千县域,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厢兵尽归其调动。他真有那么大胆子余百岁眼睛眯起来:就这么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