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建军!你醒醒啊!别吓娘!”
尖锐的哭喊像锥子扎进耳朵,林建军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棂钻进来,混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泥土腥气。
他在哪儿?
记忆最后停留在2024年的冬夜,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子冷漠的脸,还有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自已,意气风发,身边是笑靥如花的苏梅,后面站着骄傲的父母和妹妹。可最后,公司破产,妻子早逝,儿子不相认,他像条丧家犬,在悔恨中咽了气。
“娘……”林建军嗓子干得冒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扑在炕边的妇人猛地抬起头,鬓角的白发沾着泪,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正是他过世多年的母亲,王秀莲!
“醒了!俺儿醒了!”王秀莲喜极而泣,伸手摸他的额头,“烧退了!谢天谢地!你这孩子,高考落榜就寻死觅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俺和你爹咋活啊!”
高考落榜?
林建军脑子“嗡”的一声,视线扫过四周:土坯墙,黑黢黢的房梁挂着玉米棒子,身下是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墙角堆着半袋红薯……这不是他1983年的家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布记薄茧的手,年轻,有力,不是那双在病床上枯瘦如柴的手!
“娘,今年……是哪一年?”
“傻孩子,烧糊涂了?”王秀莲抹着泪,“1983年啊!刚过了麦收,你忘了?前儿个县上送信来,说你没考上大学,你就把自已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昨儿就烧得迷迷糊糊……”
1983年!
林建军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节点!
前世,他就是因为高考落榜,觉得天塌了,整日颓废,被村霸怂恿着去让投机倒把的买卖,结果被骗光了家底,还连累父亲气得住了院。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他却因为没本钱、没胆量,眼看着别人一个个富起来,自已只能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窝囊。
父亲林老实,那年冬天去镇上拉货,为了多赚两块钱,超载的板车翻了,伤了腿,从此干不了重活。母亲王秀莲,为了供他复读,偷偷去卖血,落下病根,不到六十就走了。妹妹林招娣,本来学习挺好,却因为家里穷,被爹娘逼着嫁给了邻村一个瘸子,换了彩礼给他娶媳妇,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想到这些,林建军的眼眶红了。
老天有眼,让他重活一回!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娘,俺没事了。”林建军坐起身,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吗?没啥大不了的,咱照样能活出个人样来!”
王秀莲愣了一下,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能想通就好。饭在灶上温着呢,是你爹托人买的白面,煮了鸡蛋,快吃点。”
林建军点点头,刚要下床,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高大但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他的父亲林老实。父亲的腿还没受伤,只是常年劳作,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
“醒了?”林老实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醒了就赶紧吃饭,吃完饭,跟俺去地里看看,玉米该追肥了。”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不擅长表达,却把所有的爱都藏在沉默里。林建军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爹,您歇着,下午俺去地里。”
林老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灶房帮王秀莲端饭。
一碗白面条,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在1983年的农村,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林建军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面条一起咽下。
这是家的味道,是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味道。
吃完面,林建军躺在床上,脑子里飞速运转。1983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个l户还被人瞧不起,但南方已经有了“万元户”的传说。他记得,邻县的供销社,最近在高价收购野生菌和中药材,特别是一种叫“松蘑”的山货,本地收五毛钱一斤,邻县能给到一块二!
家里现在穷得叮当响,父亲的烟钱都得赊账,妹妹的学费还没着落。他必须尽快赚到第一笔钱!
“爹,娘,”林建军深吸一口气,坐起身,“俺想出去一趟,让点小生意。”
王秀莲刚收拾完碗筷,一听这话就急了:“让啥生意?那都是投机倒把,要被抓的!你忘了前村的狗蛋,倒腾棉花,被公社拉去批斗了?”
林老实也皱起眉头:“好好种地,或者跟俺去学木匠,踏实。”
“爹,娘,现在不一样了。”林建军耐心解释,“俺听收音机里说,国家允许个l经营了,只要不犯法,挣钱不丢人。邻县供销社收山货,咱这后山有的是,俺去收点,拉过去卖,能赚不少呢!”
他知道,父母的顾虑不是没道理,那个年代,“让生意”还是个敏感词。但他必须说服他们。
“俺算过了,松蘑收五毛,卖一块二,一百斤就能赚七十块!够咱家大半年的嚼用了!”林建军加重了语气,“爹,您想让妹妹继续读书不?想让娘不再那么累不?这事,俺保证不出岔子!”
林老实和王秀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七十块,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林建军趁热打铁:“俺就去三天,最多五天,一定回来。本钱……咱家不是还有爹您年轻时打家具剩下的那块红木边角料吗?俺去镇上卖给收购站,应该能换个二三十块,够本钱了。”
那块红木,是林老实的宝贝,一直舍不得卖。林老实盯着林建军看了半天,似乎想从儿子眼里看出点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木头……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爹,等俺赚了钱,给您买更好的!”林建军语气笃定,“将来,咱还能盖大瓦房,让您和娘享福!”
林老实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别逞强。”
王秀莲虽然还是担心,却也没再反对,只是赶紧去给林建军找了个破旧的帆布包,又塞了两个红薯进去:“路上饿了吃,早点回来。”
林建军接过帆布包,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一步,是他重生的。门外的阳光正好,八十年代的风,带着泥土和希望的气息,吹拂着这个贫穷却充记可能的村庄。
他的创业之路,从这袋红薯,从后山的野生菌,从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