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康让我坐在了炕沿,他自个搬了个椅子,我让他和我一起坐,但他并不同意。坦白说,齐康做的饭并没有我雇佣的专业厨师做得好吃,但胜在家常和心意,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吃过了晚饭,我想下炕帮忙收拾碗筷,又被齐康“摁”住了——他不让我下来,还很认真地说:“你的时间很宝贵,不用浪费在这些家务琐事上。”“你的时间也很宝贵,晚上不是还有日常训练要打?”我反驳他,再次想要下床,又被齐康一句话阻止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你这个生手别来添乱了,我一个人干也就十来分钟,加上一个你,恐怕要半个小时啦。”齐康都这么说了,我只得放弃帮忙的念头,安心躺在炕上,权当一个“米虫”了。等齐康收拾完,炕上的小桌子也支了起来,我学不会盘腿,只得躺在枕头上,略带羡慕地看着齐康盘腿坐,开始用电脑进行日常的训练。他初始还有一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工作”中。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泛起了睡衣,本来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却没想到,竟然直接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现在还剩四天的时间,等到迁坟的那天,我将会和齐康在仪式结束后,直接返程回平城——并且肉眼可见的,未来也很难再去宁县。田媛媛没有失心疯,她不可能站在我面前说出当年的真相,事实上,我们回来的阵仗并不小,但田媛媛乃至田家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似乎期盼着我们能早点办完事、早点离开,最后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当然,这也是齐康所期盼的。可惜我非要一意孤行,既然齐康这条路走不通,田媛媛这条路也走不通,我又将视线看向既得利益者。如果高考顶替属实,那唯一的既得利益者,就是和我们一届高考的、进入江海大学读书后来又退学、那年高考唯二两个过了重本线的考生之一,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田书文。田书文,姓田,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倒不是我记忆不好,而是他原本就没有和我们相处过多少日子。十多年前高考监管并不算严格,一些家里有条件的考生会在外地读书,直到高考前才会送回来参加高考,而外地高中的教学水平明显会比宁县的高中高上一截,这么一段“镀金”的经历后,考生很容易考上更好的大学。田书文就是这样的考生,他在省城的重点高中“旁听”,临到高考的时候,才回来待了两个星期,听说在外地的成绩很不错,回来也就直接分到了我所在的重点班。我和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但是的确和他分到了一个考场。当年高考,宁县高中有两个过了重本线的考生,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他分数比我还高一些,但因为他是外地回来的考生、大家又一直说他的成绩不错,我当时竟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怀疑。但现在想起来,又会觉得处处都是疑点。——一般外地回来高考的,都会提前上几个月,甚至提前上一年,田书文这种只提前半个月回来,实在有些少见。——大家都说田书文的成绩不错,但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卷子或者作业,那时候马上高考,学校也没有任何考试。——田书文在高考结束后就消失了,连报志愿那一天都没有出现,后来,学校开表彰会的时候,发言的人只有我,也没有他,据说他是出去旅游了。我也很在意“田”这个字,田虽然不是什么生僻姓氏,但也不是烂大街的姓氏,我的下属通过一些手段,查到了田书文和田媛媛的关系,甚至顺带的,还查到了田书文和我关系。田书文的爷爷是田媛媛爷爷的哥哥,他们是不算亲的堂兄妹,田媛媛的爷爷又是我生理上奶奶的弟弟,等于从生理上来说,我算是他表兄弟——不过我并不认任何亲属关系。田书文的爷爷读过书,一家子人也很能赚钱,早早去了县城过日子,后来干脆搬到了外地。田媛媛的爷爷,则是一辈子都在村子里过活,一家人也都没什么出息。这条线牵连上后,无论真相如何,田家人肯定脱不了干系。我心中有怀疑,然而目前还没有十足的证据,田书文人甚至在国外,并未回到宁县,线索似乎又断了。想到的线索总会断,想得知的真相总是找不到,我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又忧愁于“真相无法大白”,为了“高考公平”,在“百般无奈”之下,将现在查到的所有的证据,派人送到了正在宁县开展调查的“xx巡查组”的工作人员手中,并贴心地提醒,当事人将于数日后离开宁县。我与齐康的交谈,是我给予他最后的“坦白从宽”的机会,他想要瞒,我也不阻拦,但是会做好一个良好公民应该做的事。他们比我想象得动作更快,也可能是因为今年全国各地出了不少“多年前高考顶替,多年后当事人哭诉求真相”的案件,新闻媒体和自媒体也在紧紧地跟着这块。为了不造成更大的影响,也为了抓住这次“拨乱反正”的政绩,他们连夜成立了事件调查组,结合公安、民政、教育等多部门,开始查阅纸质卷宗文件,探寻当年的真相。一般而言,高考的考卷保存期为半年,半年后会统一销毁变成再生纸张回收利用。然而,我们高考的那一年,刚好改了直接通过考卷批卷的模式,而是将考卷的内容扫描、机读、上传,纸质卷子虽然统一销毁了,扫描的图片文件却被永久保存了。寻常人自然无法调阅到这些图片文件,然而“巡查组”却有这个权限。只需要查到齐康的卷子和田书文的卷子,就能很轻易地找到当年两个人真实的高考分数,再结合宁县高中最终对外公开的分数,自然能查出内里的问题。整个进度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我和齐康吃过了午饭,没过多久,就有工作人员直接找上了门。一位面容白皙、神色严肃的女干部带着两个下属,要和齐康谈一谈。齐康有些懵,他看向了我,定了定心神,才说:“先请坐,我给你们倒几杯水。”“不用坐,也不用倒水,只是几个问题,问完我就会离开。”“好。”我皱了皱眉,说:“你们先做个自我介绍?”“抱歉,我是……的调研员,我姓宁,他们是我的同事,齐康先生,我想问您,在您参加的首次高考中,您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没有。”齐康的神色很紧张,但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根据我们的调查,您在宁县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多次联考和模拟考中都远超过重本线,最终的高考成绩却远低于本科线,您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么?”“我考试时发了烧,发挥失常,我没有怀疑过。”“考试失常后,“许皓然,你对田媛媛……”齐康咽下了后半截的话语,或许是因为知晓,我会为此感到难过。我笑了起来,很温和的那种笑容,我说:“原本想放过她的,但看了几封信,得知了你是怎么认识丁晓君的,我的愤怒就没办法压下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贯不够大度,自然要想法子报复回去的。”“……田媛媛总归是个女孩子的。”齐康叹了口气,似乎并不认同我的做法。“她应该庆幸她是个女孩子,如果他是男的,我的手段绝不会这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