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敌(感谢“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的白银盟)十一月十六日,寅时三刻。萧弈昨夜睡得很早,听到伙夫队的动静就醒了,打算抽空练练骑射。身上依旧酸疼得厉害,他只好先给自己拉伸,用手指推肌肉内堆积的乳酸。睡在旁边的郭信也醒了,揉着眼问道:“干嘛呢?”“酸疼。”“哎哟,其实我也酸,我给你按,你给我按。”过了一会儿,通铺上响起郭信杀猪一般的惨叫,所有人都被吵醒过来。帐帘“唰”地被掀开,刘廷让大步进来。“萧指挥,听说你曾是控鹤卫副都头?”“是。”萧弈好奇道:“刘兄怎知道的?”“我昨夜和他聊天说的呗。”郭信呲着牙道。刘廷让问道:“牌符、军袍可还在?”“在。”“将军召见,请随我来。”萧弈遂跟着去了中军大帐。郭崇威已披了全甲,正在用朝食,见他来,径直一指案上的胡饼、羊肉。“坐下吃。”“喏。”“哪天出京的?”“初六。”“十天,禁军知道你转投大帅了?”“我官职低,时间短,可能没引起他们注意。但李洪威未杀王殷,李业、聂文进见我未死,必知我弃暗投明。”“无妨,不需你见他们。只需你带我的人进敌营转一圈,打探、投书即可。”“好。”“你们卯时一刻出发,至刘子陂等候,待我率部驱赶南军探马,随其避入敌营,酉时之前务必归营。”“喏!”“用食吧。”郭崇威说罢,起身往外走去。萧弈食量颇大,一边看着那标了南军战略布置的地图,一边把案上的吃食都嚼了。他回去换了一身军袍,重新披甲,又让吕酉、范巳、韦良把营军牌符都拿出来,交代老潘、花秾今日好好练兵。“你去哪?怎又穿禁军军袍?”郭信径直道:“我一起呗。”“去统算辎重、抄写文书,你来吗?”“算了,自去吧你……廿营的小娘皮们,今日老子来带你们操练!”“别惹事。”卯时一刻前,萧弈赶到校场。刘廷让已带了两个人备好马匹,都换上了禁军军袍。“萧指挥来了,这两个是我队里的好手,崔彦进、海进,骑射都是军中最一等的。”“参见萧指挥!”“不必客气,这一趟同生共死。”“喏。”萧弈留意了一下,崔彦进年纪大些,近三十岁,身材魁梧,面有悍气;海进二十四五岁,外族相貌,身材精瘦灵活,气质凶恶。时人起名,多是“进”、“威”、“荣”之类,大概与崇尚军功有关。“出发。”晨光初绽,四骑出营。马蹄踏碎积了一夜的霜雪,没走官道,拐进了连绵的树林。这是斥候潜行路径。大概一个时辰,四人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到林边向南眺望。“那边是刘子陂。”刘廷让系了马,俯身上前,道:“看到那片土陇没?七里店,慕容彦超大营就在陇顶上,这一带多是南军斥候巡查,先别露头。”萧弈放眼看去,七里店的土陇像一条土黄带子横在前方,岗上,隐约可见黑色影绰,当是南军瞭望哨。他回忆脑中地图对照,知慕容彦超屯驻于此,与赤岗主力互为犄角,临着金水河,既得制高点,又保障水源。“海进,你去洒点。”刘廷让拖过马褡裢,从中拿出一个皮囊,丢给海进,转头对萧弈解释道:“艾草末,遮马汗味,免得被南军的狗鼻子闻到了。”“是说真狗?”“嗯,细犬,营地周围有。不仔细可不行,慕容彦超的部曲箭矢歹毒,我昨日栽了两个弟兄。”说话间,刘廷让从褡裢里掏出一迭旗帜,每人发了一面。“缴获的敌旗,一会举着。”萧弈接过,展开一看,正是自己前日缴获的黄色军旗,边角绣着“泰宁军左厢先锋斥候”字样。刘廷让又指着敌营,道:“瞧见没?南军辕门每半时辰换次岗,巳时正刻会有几拨巡骑从刘子陂过去,他们兵马混淆,认不出对方,郭将军在那时动手。”萧弈道:“还有一两刻。”“嗯,等将军过来。”刘廷让掏出两条白色的羊毛毡,与萧弈裹了一条,让崔彦进、海进共裹,四人就趴在雪地里等着。“萧指挥,可知将军为何让你亲自来冒险?”“为何?”“王将军昨日看到你练兵了,夜里向郭将军夸赞你有章法,将军看你年纪小,经验浅,想让你方方面面都学着点,好胚子得用真火炼,命我手把手带着你,若是有冒犯无礼之处,你多担待。”“多谢,两位将军提携之恩,刘兄照顾之情,我铭记于心。”“同袍兄弟,不瞎客气。”刘廷让咧嘴笑了笑,又道:“不是吹嘘,这趟虽险,凭我们四人的马术,箭术,没几个南军能拦住。”等了一会,树梢的阴影渐渐短了,北面忽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来了!”萧弈向北面官道方向看去,只见数十骑南军斥候被从林子中赶出来,纵马向刘子陂狂奔。他躲了这么久,都不知林子里有这么多人。之后,密集整齐的马蹄声传来。(请)探敌(感谢“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的白银盟)“走。”四人迅速翻身上马。萧弈攥着黄旗,策马向南军斥候的队伍汇去。身后,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两支打在他背甲上。“噗。”不远处,一个南军斥候被射落马下。萧弈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郭崇威在百步开外亲自射出了一箭,也不知那弓拉力多少,准头实在了得。“狗叛军发狠了,先回营!”“走!”有南军斥候大喊,声音透着慌乱。萧弈四人马快,迅速冲到队伍前方,只听后面郭崇威率两百余骑紧随不舍,不停放箭射杀斥候。终于,马匹奔上土陇,靠近了七里营地。北军还在跑,直到哨塔上的南军箭手纷纷放箭,才止住追势。萧弈真的有了点死里逃生之感。他低头喘气,余光瞥去,前面是两丈宽的壕沟,民夫们正往里插尖桩。壕沟内侧,木栅一丈高,十步一岗,防备森严,营内高竿上挂“泰宁军节度使”大旗,猎猎作响。辕门处,甲士执戟,要求每个入营的斥候核验木牌,之后端详长相。刘廷让扯了一下萧弈的缰绳,摇了摇头。这是示意放弃进入慕容彦超的大营,盘查得太严了。“去禁军大营。”慕容彦超是南军前锋,后面才是南军中军。四人大摇大摆贴着营栅穿过七里店,直驱赤岗。翻过山顶,放眼眺望,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地铺开,果然如那俘虏所述。隔着一个平缓的小山坳,南面山头就是赤岗,金水河从旁缓缓流淌。赤岗顶上一座大营还在不停地扩建,那是南军主帅侯益的主力部队,还有许多营地环绕着赤岗,袁嶬、刘重进、吴虔裕、张彦超……各部排列,与郭崇威地图上一般无二。“营建得真不错,就是将领太杂,萧指挥,我们去哪个营地?”萧弈早就想过,道:“袁嶬。”“为何?”“他是史弘肇手下大将,任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掌着禁军最精锐的三分之一兵力,地位与聂文进相当,因此,他与聂文进关系不好,不了解我。”“萧指挥竟这般了解南军将领?”“在史府书房看过一些履历,但我没听说过侯益。”“哈哈,侯益老儿早致仕了,故而你不识,他是唐、晋、蜀、汉四朝老将,军中资历最高。”说着,刘廷让脸上却浮起轻蔑之色,道:“将军正好有书信给他,看我射入他的大营。”说话间,他们已纵马冲下山坡,直投袁嶬营房。“停下!验符!”营门口的兵士喊道,手里的长槊横了过来。萧弈傲然喝道:“控鹤卫左厢都头萧弈,奉令递信!”他并不下马,径直把牌符、告身丢了过去。“原来是萧都头,敢问为何从泰宁军营地过来?”“管得着吗?!寻个空帐让我歇马。”一声叱骂,比什么解释都有用。四人驱马入营。刘廷让低声道:“我们先摸清营地布防、粮草方向,再伺机投书。”萧弈不动声色地观察,营地刚刚落成,禁军们驱赶着民夫造着各种防御工事。帐篷依规制排列,每十顶为一坊,坊间留三尺宽的通道,通道旁挖着浅沟,从金水河引了水,设隔火沟。可见袁嶬扎营颇有章法。四人钻进帐篷,崔彦进、海进守着帐门。刘廷让掏出炭笔与纸,迅速绘制地图。萧弈低声补充所见所闻。“马厩在东侧,堆了草料,西侧是兵器库,北面是饭房帐,看到炊烟了……”忽地,只见外面一阵喧闹,两人撩起帐帘往外看去,远远见一员大将率领骑兵往赤岗顶而去。萧弈凝神盯着那旗号,道:“是袁嶬,他当要去见侯益。”“走,去他的大帐投信。”“我来,给我。”刘廷让从靴子里掏出一迭信,看了看,选了那封郭崇威写给袁嶬的,递在萧弈手里。这信,透着股脚臭味。萧弈接过,带着三人往外走去,大摇大摆,直奔袁嶬中军大账。“站住,何人闯帐?!”帐前甲士相拦,态度凶恶。萧弈态度更跋扈,叱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奉国舅之命,前来送机密军情,请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袁嶬亲自来接!”“将军不在,把信给我。”“这是机密军情。”“我放进去,中军大帐,外人不得进。”萧弈皱眉,以示不悦,但还是递出了那封信。他目光看去,见一名甲士掀帘入内,把信放在桌案上。瞬间,他瞥了眼挂在帅案后的地图。“你看什么?!”“盯着你把国舅的信件放好了。”萧弈径直带着刘廷让三人转身离开。待左右无人,萧弈低声道:“我看到了行军路线图,路线是去澶州,想是因遇到了郭将军,只好停下,驻军赤岗。”“哈?我当他们早有准备在此阻拦。”“不,于他们是意外。”“郭将军只带了五个指挥,南军都没打过去?”“他们可能还不确定澶州情况,看地图,其战略意图本是去黄河渡口设防。”“成了。”刘廷让大喜,道:“这可是重要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