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仿佛是身体在下意识地执行未完成的命令,又仿佛是决不允许任何威胁再存在。
许三多的左臂肌肉骤然贲张,五指猛然收紧,向内狠狠一拗!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颈骨断裂声,清晰地顺着凛冽的寒风传过来,无比准确地钻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抵心底。
狼王庞大身躯的挣扎猛地一僵,四肢剧烈地抽搐、蹬踏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短促的“嗬”声,墨绿色的瞳孔迅速涣散、失去神采,彻底软了下去。
许三多缓缓地、似乎带着一丝迟滞地松开了手。
狼王沉重如小牛犊般的尸体“咚”地一声闷响,砸落在它自己刨出的雪坑里,溅起一片混合着血冰的雪沫。
他独自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和白色的浓厚哈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起皮的嘴唇只是张了张,最终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只有一缕淡淡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高城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雪冻住的雕塑。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胸膛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有暴怒的责问,有心痛的咆哮,有后怕的庆幸,更有无边的震惊和疑惑。
可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拥堵在喉咙口,互相撕扯、碰撞,竟让这位以脾气火爆、言语犀利着称的钢七连连长,半天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见过许三多在新兵连时拼命训练的样子,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拼命追赶的执拗,见过他在五班默默修路的坚持,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像刚从血池地狱里挣扎爬出,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实质化的、令人心悸的煞气与狠劲,
可偏偏在那双眼睛里,又残留着一丝属于“许三多”的、近乎茫然的空洞。这种极端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他不敢开口,怕惊着刚经历血战的许三多。一时间空气寂静下来。
钢七连的兵们也都彻底傻了。
他们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手指却忘了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枪口茫然地指向地面或天空。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纯粹的、巨大的震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雪地中央那个浴血的身影,
又看看周围那堪称恐怖的狼尸数量,大脑似乎完全停止了处理这超乎想象的信息。
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极寒和疲惫下出现了幻觉。
这时,一个跟在车上的团部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声音因为眼前的景象和极度的震惊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报……报告高连长!初……初步清点了一下……地上的狼尸……数量……数量远超预期!
至少……至少有八十具以上!甚至可能接近九十!远远超过了之前五班汇报的四十头规模!”他刚下车的第一时间就去查看了现场情况。
高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呈现出失血的青白色。他的目光从通讯员惊惶的脸上移开,
再次扫过那片狼藉的、堪称屠杀现场的雪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狼尸,最终定格在站在尸堆中央、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许三多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艰难地转向旁边那个小小的、由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和牧民组成的防御圈——史今胳膊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血迹斑斑;
马班长靠着石头,气若游丝;
其他人个个挂彩,面色如土,但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汇聚在许三多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言的感激,以及……同样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寒风裹挟着更加细密的雪粒子,呼啸着掠过这片刚刚结束惨烈搏杀的土地,卷起淡淡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雾。
高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血腥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肺腑。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胸膛起伏,
最终,所有翻腾的话语,只化为了一句低沉嘶哑、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更像是某种情绪宣泄而非责骂的:
“许三多……你他娘的……”后面那半句“有没有事”,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眼前这景象,这惨状,这战绩……还需要问吗?
风卷着越发细密的雪粒子,往人的骨头缝里、衣领袖口里无孔不入地钻,带来刺骨的寒意。
高城望着眼前这片狼尸遍地、血色浸染的雪原,望着那个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挺立的许三多,
再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几乎人人挂彩的兵们,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却远不及心头那阵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的悔恨和自责。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快一点!反应为什么不能再迅速一点!
如果他能早到半小时,哪怕二十分钟,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些兵,尤其是许三多,何至于伤成这样!
史今是现场除了许三多之外,伤得相对较轻且意志最为清醒的。
他强忍着右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踉跄着扑到高城面前,甚至顾不上敬礼,声音因为急火攻心和极度的担忧而走了调,带着尖锐的破音:
“连长!不能再耽搁了!所有人都受了伤,必须立刻、马上送医院!伍六一昏迷,失血严重!马班长可能伤了内脏!其他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撕裂伤!三多……”
他的目光投向许三多,声音哽了一下,“三多他伤得最重!您看看他身上!天这么冷,失血这么多,再耽搁下去,别说这条胳膊这条腿,命都可能保不住!”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城被悔恨淹没的心头,瞬间将他从情绪的泥沼中拽了出来,浇了个透心凉,也带来了刺骨的清醒和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