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童谣随风飘来:“臻蓬蓬,外头花花里头空”,这预示亡国的民谣令他悚然而惊。
宣德门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守卒呵欠里带着市井泼皮气,他们不知几年后此门将被鲜血浸透。
当转向顺天门大街时,卖鹌鹑的商贩正与外族商人讨价还价,浑然不觉那些说着女真语的“商队”实为探子。
顶子沟下、明丽桥东,何家庄的炊烟已遥遥可见,他的步云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如同碾碎既定历史的车轮。
“欲挽天倾,当争此刻”他低语道,剑柄上未干的血珠坠入尘土,“这一战,我败不得。”
说罢,何安昂首踏着破晓的天光,一脸肃杀的走上了明丽桥。
金水河突然炸开一串水花,萧剑僧倒提着无鞘刀,割裂晨雾而来。
那匹汗血宝马人立嘶鸣时,震得芦苇丛中的夜鹭惊飞。
“少君稍待!”
飘飞的衣袍下还带着危城时的旧伤,他的皂靴上却沾着横跨三省的露水。
“沧州府的酒刚温到三分,”抹去刀身上凝结的晨露,露水里晃着斑驳陆离的刀光,他笑着说道:“就收到何必有我勾结蔡党的飞鸽传书。”
“不过终究还是迟来半步,倒让少君独揽了除奸的美名。”
河面浮着被刀气斩断的柳枝,萧剑僧忽然以刀拄地单膝跪倒:“朝天山庄里欠的命,今日便用这口刀还了。”
“我担保在你与何必有我交手时,不会有任何人的打搅!”
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晨露,何安忽的抬眉轻笑出声。
两道影子并肩走向那扇朱漆大门时,惊起的雀鸟飞掠过血流成河的苦痛巷。
庄子里的碎石道旁,何家子弟全体静立如林。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眼底翻涌着希冀的浪、崇慕的光、渴望的火,也沉淀着不解的迷雾与诡异的平静。
何安在无数道视线的重量下,终于走到那座仅有一层的阁楼前。
单层的建筑本不该称作“阁楼”,正如残缺的月亮不该称作圆满。
于是,这座建筑便有了它宿命般的名字:不足阁。
这座由“下三滥”初代门主亲手奠基的楼阁,既是何家秘传天才的修炼之地,也是历代门主栖身的居所。
那扇阁门犹如一张被时光蚕食的老脸,褪尽的朱漆下裸露出灰白的木纹,裂缝间缠绕的枯藤恰似老人暴起的青筋。
铜环上的锈迹会在触碰时簌簌剥落,在玉阶上留下暗红如血的铁屑。
门槛下沉积的尘土会在风起时化作细小的幽灵,门楣上“清慎勤”的题字早已风化难辨。
唯独那个“慎“字倔强地残留着,偏又缺失了最后一点,仿佛上天在提醒着:在这不足阁里,永远差着最后一笔圆满。
檐角乌鸦的啼叫刺破小院的寂静,那嘶哑的尾音总在提醒来人——这里埋葬着太多未竟的野心。
楼前斑驳的石柱旁,两道身影如阴阳对峙。
左侧女子绛唇似血,兰花指间拈着一枚寒光凛冽的绣花针;右侧男子形销骨立,枯枝般的手指勾着个空荡荡的鸟笼。
这二人正是“下三滥”的“焚琴楼”楼主何是好,与“煮鹤亭”亭主何胜神。
当何安的靴底刚触到台阶,何是好指尖骤然爆出漫天银芒。
那绣花针化作百道流星,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直取周身大穴。
与此同时,何胜神手中空笼竟无端响起百鸟争鸣——画眉的婉转、夜枭的凄厉、杜鹃的哀切,种种啼声交织成摄魂魔音。
这正是“下三滥“一脉相传的禁忌之术:“暴风骤雨狂绣法”以血为线,以针绣命;“鸟入樊笼嘤嘤成韵”化声为刃,以心为牢。
两重杀招齐发,恰似阎罗殿前的索命无常。
两道雪练般的刀光破空而出,如蛟龙剪水般绞碎了那些浸透血气的绣命银针;与此同时,一道青衫身影如铁壁般横亘在前,将那些摄人心魄的鸟鸣声刃尽数震散。
萧剑僧手中长刀在逼退二人后划出一道凄惨的弧光,刀身横亘胸前,寒芒映照着他秀挺的眉眼。
“少君先行。”
他沉声道,刀尖微微下压,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此地交予在下。”
何安五指轻扣剑鞘,负手而立的身影在晓色里显得格外孤艳。
他向着萧剑僧的方向略一颔首,白色衣袖翻涌如朝露。
既未瞥向那对狼狈的阻挡者,也不曾回首顾盼,就这样踏着玉石台阶,径直迈入了那座名为“不足“的阁楼。
青衫客的刀光与阁楼投下的阴影在他身后交错,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何安的靴底刚触到阁楼内潮湿的青砖,一道混着檀香与铁锈味的嗓音便从阴影中浮起:“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