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洛凡和孙诚站在农家院门口,像两根木桩子。半个多小时,一动没动。韩洛凡和孙诚这几天都在工地待着,虽然穿的是西装,里边套的也是衬衣的,但是几天没换,多少有点味。孙诚一直在整理自已的衣裳,生怕身上的某个污点被徐艺龙给看到了,然后笑话他们。。。着装的缺陷,让两人多少有点露怯。远处,几辆车缓缓驶来。韩洛凡的呼吸一下子急了。他认得打头那是李霖的车。紧跟着的京牌轿车,不是徐艺龙的又会是谁的?“老孙。。。”他喉咙发紧,“来了。”孙诚没说话,但韩洛凡感觉到他戳自已后腰的手指在抖。车队停在农家院门口。李霖率先下车。徐艺龙紧随其后。韩洛凡和孙诚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徐艺龙和李霖的身影。他看到徐艺龙关车门的动作,看到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看到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来。那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但就是这一秒,韩洛凡觉得自已的血都烧起来了。李霖走过来,笑着对徐艺龙说,“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韩总和孙总。”然后转头对韩洛凡说,“韩总,这位就是艺龙公司的徐总!”韩洛凡僵硬的迈出一步。只一步,他觉得自已走了很长很长。他伸出手。手在抖。他自已知道在抖,但控制不住。徐艺龙握住了他的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碰,是实打实的握住,力度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韩总你好!”徐艺龙笑着打量他。韩洛凡张了张嘴,“徐。。。徐总好。”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徐艺龙没松手,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段时间没少听小霖提起你,说你们在靠山镇这个项目,不惜成本,干的很不错!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干实事的人。”韩洛凡的脑子嗡了一下。李霖。。。私下跟徐艺龙提过他?他一瞬间明白了,李霖在帮他铺路。不是客套,不是顺嘴一提,是真正把他韩洛凡放在了徐艺龙面前。李霖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看待啊!“谢。。。谢谢徐总。”韩洛凡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眼眶已经红了。他连忙低头,怕被人看见。徐艺龙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点破。他转向孙诚。孙诚比韩洛凡更紧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握手的时侯嘴皮子哆嗦,“徐徐徐总好。。。我是。。。我是孙诚,负责。。。负责项目施工。。。”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徐艺龙没有催他,也没有打断,只是笑着等他说完。那个“等”,比任何夸赞都让孙诚受用。等孙诚终于说完,徐艺龙才点了点头,“施工这一块最辛苦,风吹日晒的,不容易。”孙诚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使劲点了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丢人。。。。一行人进了农家院。叶晓涛安排的午饭,菜色不算丰盛,但胜在地道。水库鱼、山上的野菜、自家腌的腊肉,都是靠山镇的土货。徐艺龙吃得很高兴,连夸了两回“比城里饭店强多了”。席间,韩洛凡坐在徐艺龙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观察徐艺龙。看他和李霖说话时的随意,看他和叶晓涛碰杯时的客气但不疏远,看他夹菜时不挑不拣。他很惊讶,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架子,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觉得有分量。吃到一半,徐艺龙忽然问他,“韩总,你们在青州还有别的项目吗?”韩洛凡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太关键了。如果徐艺龙只是客气,不会问这个。他如实说了,“目前只有山南县靠山镇这一个项目。。。后续还是会围绕古城旅游项目来发展,李市长曾建议我们建星级酒店。。。我们正在考虑。”徐艺龙点了点头,没接话。但韩洛凡知道,这一问一答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在青州有什么、能干什么,徐艺龙其实心里有数。至于这个“数”将来会变成什么,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吃过饭,李霖提议去镇上新修的公路转转。徐艺龙欣然通意。叶晓涛提前安排了车,但李霖说不用,“就几里路,开车一晃就过去了,走过去正好看看。”于是众人步行出发。袁梦走在队伍后边,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徐艺龙说话,但前面不是李霖就是叶晓涛,她插不上话。直到叶晓涛接了个电话走到一旁,袁梦才快走两步,凑到徐艺龙身边。“徐总。。。“她鼓起勇气开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李霖笑着对徐艺龙介绍道,“这位袁副县长,来我们山南工作有段时间了,她具L负责古城项目质量把控。你没来的时侯就说想找你学学管理经验,是我给疏忽了,没有给你们创造交谈的机会。”徐艺龙笑笑说,“好年轻的副县长。。。”然后就朝李霖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是在问,这位袁副县长是学历高,还是背后有人啊?谁?李霖会意,小声对他说道,“她爸是青青州省委副书记。”原来如此!怪不得二十多就副县长了。。。原来是下来镀金的。徐艺龙扭头看她,“美女县长,你想问点什么?我可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什么别具一格的管理经验,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呵呵呵。”“徐总谦虚了。。。”袁梦接着一本正经的问道,“古城项目这么大的盘子,您管理的井井有条。。。而我负责山南好几个项目的质量监督,总觉得力不从心,想听听您的意见。”李霖只是在旁微微一笑。也想听听徐艺龙这个甩手掌柜,有什么高论。“管理?我真不会。”徐艺龙大方的笑道。袁梦愣住了。徐艺龙接着说,“古城项目我加起来就来过两趟,连工地大门朝哪开我都记不清。”这下不止袁梦,旁边几个听到的人都愣了。一个大老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已不会管理?徐艺龙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但我懂一件事,那就是选对人,然后别管他。”袁梦下意识问,“怎么叫别管?”徐艺龙说,“我把项目交给底下的人,他们怎么干,我不问。材料用什么牌子,工人开多少工资,我不掺和。我只看一个东西,那就是。。。结果。”他顿了一下,看着袁梦,“有人跟我说,几个亿半个月花完了,我第一反应也是心疼。但我问了一句,钱花在哪了?他们说,用的顶好的材料,工人工资全省最高。”“我还能说什么?”徐艺龙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把人用好,把权放够,剩下的,别瞎操心。这就是我的经验。”袁梦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不是失望,是在想。她忽然意识到,自已一直以来太想证明什么了。证明能力,证明价值,证明不比任何人差。所以什么都抓,什么都管,反而把自已累得够呛,身边的人也跟着累。选对人,然后别管他。六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不自觉地看了李霖一眼。李霖也在想。徐艺龙看起来什么都不关心,其实什么都心里有数。。。大智若愚具象化了!表面看一副花花公子玩世不恭的模样。。。原来内心藏着自已的一套处事哲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叶晓涛在前面给徐艺龙介绍路边的绿化带,韩洛凡和孙诚跟在后头小声说话,袁梦落在更后面,一个人走着。李霖和徐艺龙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前面。公路笔直,两边是新栽的银杏和红叶石楠,枝叶还没长开,但已经看得出将来的规模。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路面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没有。徐艺龙停下脚步,往前后看了看,感慨道,“小霖,我上次来靠山镇的时侯,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坑坑洼洼的土路,车一过全是灰。”他伸手摸了摸路边一棵银杏的树干,“才一年多,变了个样。”李霖则是笑道,“我大嫂投资的钱,没白花。”徐艺龙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人,什么时侯都是这句钱没白花。也不说说是谁修的路,谁栽的树。”李霖也笑了,“路是我修的,树是我栽的,但钱是大嫂出的。没有钱我天纵之才也展示不出来。。。是大嫂给我搭建的平台,所以我说嫂子的钱没有白花,我没让她失望。。。抽时间带嫂子一起来看看。”徐艺龙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两人并肩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徐艺龙忽然问,“对了,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李霖说,“差不多了。房子装修好了,家具也置办齐了,就差一套婚纱照。本来想早些去省里拍,一直抽不开身。”徐艺龙停下脚步,看着他。“小霖。”“嗯?”徐艺龙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是严肃,是认真。“工作是工作,日子是日子。徐雯那丫头等着你呢。别让她觉得嫁了个当官的,要让她觉得嫁了个人。”李霖愣了一下。徐艺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你小子什么都能干好,就是一根筋。该浪漫的时侯浪漫点,别老想着工作。拍个婚纱照能占你几天?”李霖笑了笑,没有辩解。他知道,也许这才是徐艺龙忽然来到山南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劝李霖别把结婚不当回事,别一心只有工作工作!他知道徐艺龙说的是对的。因为青州的事,这几个月,他确实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徐雯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是“你忙你的,我一个人把能准备的先准备了。。。”。但他听得出那语气里藏着的小心翼翼和失落。。。她越是不催,他越觉得亏欠。“哥。。。”李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回省城,找最好的婚纱摄影店。”徐艺龙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公路延伸到远处,两排银杏笔直地站着,像两列等待检阅的士兵。阳光灿烂。。。。后头,韩洛凡远远看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人,忽然感慨地对孙诚说。“老孙,你看到了吗?”孙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什么?”韩洛凡说,“李市长跟徐总走在一起的时侯,不像下级跟上司,像。。。兄弟。”孙诚想了想,点头,“嗯,是。”韩洛凡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所以我说,跟着李市长干,没错。”孙诚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比韩洛凡更确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