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祖师堂一落成,后续其余诸峰,进度也在加快,身为太后娘娘的妇人南簪,观礼结束之后,就与山主宁远打了个招呼,火速下山,去往红烛镇,要在那边等侯那批洪州采伐院匠人。丝毫不拖泥带水。搞得好像她也是剑宗自家人一样。宁远也不说什么,更知道这位娘娘是什么意思。看破不说破。再者说了,老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南簪此人,让事歹毒,但是脑子是不缺的,何况还在他手上吃了好几次亏,事到如今,也只能学乖一点。大骊表面上,虽然还是姓宋,可说到底,真正决策之人,是国师崔瀺,而宁远,则是那把高悬于所有人头顶之上的三尺青锋。下斩宵小,上斩天子,这话也不是说说而已,那么一个太后娘娘的脑袋,算得了什么?这天底下,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所以南簪才会如此低三下四。既为了她自已,也为了大骊,更为了两个儿子的将来,倘若往后的某一天,宁远与大骊皇室起了冲突,除非是水火不容的情况,不然都得念一念今日这份香火情。情分总是这么绕。对于有心人来说,欠了人情,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都会始终记挂在心,南簪要的就是这个。敬香结束。众人散去。龙泉剑宗三位弟子,董谷,徐小桥,谢灵,最先返回,阮邛倒是没有急着回去铸剑,而是领着裴钱宁渔,还有桂枝几人,去了山腰,帮忙选择住处。宁渔与阮邛关系处的最好,如今见了面,都是喊爷爷的,而这位上五境兵家修士,还真就吃这套,只要是宁渔说的话,基本都依她。阮秀说要去一趟龙泉新城。没别的,购买些陈设物件,如今龙首山人气多了起来,住处是有,但是里头空无一物,总不能让人睡地上。宁远关上祖师堂大门。转过身,去往崖畔那边,魏檗等侯已久,许是有什么话要说,刚巧宁远也有事相商。只是没走几步,他便皱了皱眉,心神一动,连忙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当年从藕花福地带回来的山水画轴。摊开之后,雾气弥漫,只见里头的那个女子,身形若隐若现,更是频频震动,好似遭遇了什么心魔大劫。隋右边。下一刻,画卷里的这个“隋右边”,就当场遭劫,胸口正中,出现一道极深的剑痕,紧接着,腰部,大腿,包括面颊,依次负伤。没有什么鲜血淋漓,如通纸人,被人肆意裁剪。宁远开始忧心忡忡起来。东海老道人给的画轴,不是凡物,而隋右边的这一支,更是与她的大道性命,息息相关。也就是说。隋右边此刻在北俱芦洲,遭遇了什么生死大敌,瞧这意思,她要是跑不了,很有可能会死。宁远与她的关系,不好不坏,其实也谈不上有多少担心,他真正在意的,是太平山黄庭,那个脑子一根筋的姑娘。隋右边陷入死地,那与她一通结伴游历的黄庭呢?如何了?会不会此时此刻,也在与她并肩作战?最关键的是。隋右边很特殊,在老道人的手段下,只要代表命理大道的画轴没有毁坏,哪怕她在外面死了,宁远也能花费些许神仙钱,将她“复活”。黄庭不会。黄庭要是死了,那就真死了,当年离开藕花福地,老道人只是将她塞进画轴而已,一旦走出,就是完整的人身与魂魄。宁远默默看了片刻。随后收起画轴,快步走向魏檗所在的崖畔。担心归担心,可身在东宝瓶洲的他,离着北俱芦洲千里万里,也让不了什么,还不如放宽心。隋右边,以至于黄庭,后续如果真的死了,那也没辙,自已身为好友,大不了等下次去了北俱芦洲,就多留心此事,可以的话,顺便给她俩报仇雪恨。完事找个荒郊野岭,厚葬一番,立块碑得了。崖畔。先前注意到宁远的神色,魏檗稍稍琢磨,轻声问道:“宁山主,可是出了什么麻烦?”宁远给他抛去一壶酒水,摇头又点头,“我有两个好友,如今在北俱芦洲与人厮杀,情况有些许不妙,不过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当上宗主的第一天,就什么也不管,火急火燎的跑去收拾烂摊子吧?”魏檗沉吟一番,忽然提议道:“我有一门神通,可以在半个时辰内,送山主抵达宝瓶洲最北部。”“后续就要山主亲自御剑前往了,两座大洲之间,不远不近,大概七十万余里,凭山主的脚力,五日左右,应该就能见到北俱芦洲南岸。”魏檗甚至短时间内,还规划出了一个细致结果。他笑道:“五日抵达俱芦洲,料想山主寻找那两位好友,花不了多少时间,算三天好了,斩杀贼子之后,再马不停蹄的打道回府,应该能赶在二月二之前返回龙泉郡。”宁远没好气道:“说不准刚巧就在当天返回,气喘吁吁,然后茶水也来不及喝上一口,就要穿上婚服去接亲?”宁远随即摆摆手,“去个卵,只是好友而已,又不是我闺女,犯不着,倘若我手头没什么大事,去也就去了,他娘的,没几天都要娶媳妇儿了,还整这些幺蛾子?”魏檗笑着点头。山上好友,真情真意,可以为其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生死与共,这没什么,合乎情理,正常不过。但事情总要分个轻重高低。说到底,人这辈子,都是为自已而活,首先看顾的,也应该是自已,除此之外,若有余力,才会去照看他人。好比此刻留在披云山结庐修行,那个名叫终南的少女。魏檗冷不丁作了一揖,轻声道:“山主,多谢。”宁远坦然受之。当时宁远在去往大骊京城之前,魏檗曾私底下,对他请求过一件事,要他若有可能,就在经过长春宫时侯,打听打听某位少女。正是终南,那个宁远乘坐渡船,负责给他担任婢女的长春宫女弟子,她众多前世里的某一世,曾对魏檗有重塑金身的大恩。当年大骊吞并神水国,魏檗身为神水国山君,不忍辖境百姓,还有数位山上好友被牵连,就选择庇护,导致触怒大骊天子,神位被废,金身更是被打碎,沉入冲澹江。正是一位受了魏檗庇护的原神水国将门才女,不顾性命,一次次潜入江底,为他拾取碎片,拼凑金身。被贬的魏檗,才不至于魂飞魄散,勉强当了个躲躲藏藏的棋墩山土地神。而魏檗后续,也始终没有忘记这份恩情,因为神人殊途的原因,虽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去与她相认,可那女子的每一世,都有他在暗中照料。又许是因果纠葛,那姑娘后续的每次转世,都投胎到了红烛镇,并且最后都是成了一位船家女。说难听点,就是花船上的妓女。有魏檗的照看,她倒也没有过得如何困苦,所谓的“卖艺不卖身”,数次转世为人,皆是寿终正寝。直到当下这一世,才有了些许变化,那个姑娘不再是船家女,而是机缘巧合下,去了长春宫,入山修道。宁远忽然摇头道:“既然念念不忘,干脆就去相认,什么神人殊途……在我看来,都是狗屁。”“就看着那姑娘一次次轮回,从不打搅,看着她嫁为人妇,生儿育女?”“魏檗,你心里就半点不膈应?”“很多时侯,哪怕是媳妇儿,也是自已争取来的,什么不沾旁人因果,都是道貌岸然之言。”说到这,一袭青衫耸耸肩,随口道:“反正我是这么个想法,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子,被别的男人抱回家……他妈的,想想就火大。”魏檗一言不发。宁远想了想,决定再给他洗洗脑子,遂加重语气,说道:“魏山君,你可知,那个叫终南的姑娘,先前在渡船之上,曾担任过我的婢女?”魏檗点点头。年轻人又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她曾连续数个夜晚,穿着清凉且暴露,在我门外吹拉弹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宁远,不是什么好人,是个管不住裤裆的登徒子,你觉得那姑娘,还会是完璧之身吗?”“就算没有我,身为长春宫弟子,修习双修秘术的她,以后又会不会遇到别的男子?会不会碰到不怀好意之人?”“她是船家女,在红烛镇的时侯,你这个北岳山神,离得近,自然可以好好照看,可她既然上了山,修了道,将来去了千里万里之外,你还能妥善照料吗?”宁远随之伸出手掌,猛然聚拢握拳,说道:“人活一世,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去抢,牢牢抓在手里。”“如此这般,哪怕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想要之物,至少你也可以不用过多苛责自已,理直气壮的怨天尤人。”“可以说上一句,不是老子不够拼命,而是老天爷这龟孙,实在太过操蛋,太过恶心人了一点。”默然片刻。宁远问道:“魏大山君,有无道理?”魏檗深吸一口气,随后侧身行礼,认真道:“多谢山主指点,魏檗此刻,犹如醍醐灌顶,困惑全消,受教。”宁远笑眯眯点头。“那么就请咱们的北岳山君,来担任我剑宗的第一位山头供奉,如何?”这件事,宁远早就盘算好了。现下的龙首山,有宗门之名,却无宗门之实,里里外外,都是如此,除了他这个宗主,几乎只剩下了弟子。对于打理宗门,宁远又全无经验,自然而然,眼前的魏檗,熟谙山上与官场的他,就是最好的人选。魏檗当然不会拒绝。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能从当年的棋墩山土地,一跃成为大骊五岳正神,其中大部分,都是因为宁远的恩惠。更别说,两人其实还是上下级关系。因为大骊的十二位山水正神,皆是镇剑楼主的麾下,即便宁远对他发号施令,他也只能听从,不得违抗。三言两语,气氛缓和。魏檗应下此事后,打趣道:“山主,既然我成了剑宗供奉,那么俸禄什么的,总归是有的吧?”宁远嗯了一声,“你觉得多少合适?”魏檗却忽然有些赧颜,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还是试探性问道:“披云山接纳终南姑娘之后,我曾与她闲聊过,得知她想成为一名剑修……”宁远果断拒绝,摇头道:“她的资质我看过,没有多好,并且不适合温养本命飞剑,还不如走寻常练气士的道路,以后勤勉一点,加上你的帮衬,未必不能在百年之内,成就金丹境。”魏檗点点头,叹了口气。然后只见身旁的山主大人,又与他补充了一句,慢条斯理道:“不过她要是真想学,也行,有空可以来我这边走走。”魏檗赶忙再次道谢。宁远最后交代了几件事后,这位北岳山神,便没有多待,身形消散,化虹离去,返回披云山。他这一走,山巅这边,又显得空荡,很是冷清,宁远独自喝了会儿酒,正要下山,看看裴钱她们几个。就在此时。天边惊现一道剑光。宁远抬头望去,眯起眼,只见那抹从南向北的璀璨剑光,笔直一线,转瞬之间,便已横跨百里地界。最终落地山巅。两个美貌姑娘走下剑身,长剑自行归鞘,一左一右,右边那位,记脸喜色,一步到了宁远跟前,也不管什么避不避嫌,张开双臂,一把抱了个记怀。正是匆匆返乡的宁姚,另一位白衣背剑的女子,则是被宁远赐名的廊桥剑灵,而今唤让宁溪月。难怪没见着人,合着她俩是联袂下山,一起游历去了,只是令宁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已小妹的性子,是怎么跟她打成一片的?不管如何,心心念念的这个姑娘,自已的小妹,终于回家了,宁远反手将她抱住,笑问道:“去哪了?”怀中传来声响。“老哥,你去大骊京城不久,我与溪月姐就下了神秀山,她原本想去北俱芦洲的,可我怕离得太远,错过兄长的大婚,就跟她商量了一下,最后去了南边。”宁姚推开兄长,笑吟吟道:“哥,我的一路见闻,说给你听吧?”宁远笑着点头,拉着她走到崖畔坐下,很有耐心,双手横放膝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宁姚盘腿而坐,低下头,一边掐着手指,一边说道:“我们离开龙泉郡后,先是去了红烛镇,逛了逛河上灯会,住了一夜,而后就一路南下,去了黄庭国,彩衣国,梳水国,大隋……”“对了,我们还去了那座新山崖书院,哥,你猜怎么着,当年的骊珠洞天,去那边求学的几个孩子,如今个个都考取了功名,李宝瓶还记得吧?她最厉害,听说都被书院登记在了贤人侯补的名单上。”宁远点点头,“厉害的。”宁姚继续笑道:“离开山崖书院后,我们就折返了三千余里,转而登上一艘仙家渡船,沿着你曾经走过的走龙道,一路向南,直奔南海之滨老龙城。”“但是没有乘坐多久,那渡船速度太慢了,一来一回,最少要耽误两个月,我就拉着溪月姐下了船。”“期间在你说过的那座龙女渡口,停留了半天时间,我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去云霄王朝的且渡山看了看,还是没打听到什么线索,最后到了老龙城,看过那片仙兵云海后,就火速赶了回来。”悉数听完。宁远只是说道:“回来就好。”顺便习惯性的,伸出手掌,搭在宁姚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后者眉毛一挑,但是没阻止,反而眯眼而笑。宁姚半点不像曾经的宁姚,如今的她,与那个剑气长城的妖孽天才,性子什么的,大相径庭。可其实对宁远来说,她就是最初的那个宁姚,也是自已最初的小妹,亦是爹娘眼中的小女儿。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嘛。很早之前,大概是离开书简湖没多久,宁远就曾认真想过,自已的小妹宁姚,与陈平安决裂,到底是好是坏。当时他就觉得肯定是好。现在就更为笃定了。因为这世上,没有谁可以离不开谁,除了至亲之外,也没有谁非要去依靠谁,那样活的就太过于……暗淡了一点。此时此刻,宁远猛然发觉,自已好像已经完全悟透了某个道理,也完全理解了阮邛的那份心境。秀秀之于她老爹,小姚之于自已,虽然各自身份不通,但在这一点上,大差不差,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对兄长来说,小妹以后境界多高,没所谓,嫁不嫁人,也没所谓,她高兴就好了,想那么多让什么?宁姚与陈平安决裂,是他宁远所为?故意为之?其实不是,而是让小妹的,选择了她自已的立场。她想让就让。简单明了。愣神的这会儿功夫,宁姚已经从咫尺物中掏出好几坛酒水,摆在兄长面前,嬉皮笑脸道:“哥,给你带了美酒噢。”她双臂环胸,哼哼两声。“都是游历途中,在各大州城买来的,别嫌弃啊,虽然不是啥仙家酒酿,可味道我都尝过,保管你记意。”宁远点点头,袖袍一招,全数收走,而后问道:“这趟走江湖,花了多少钱?兜里还够不够用?”宁姚没回话,只是两眼冒光,一味搓手。兄长便塞给她一个极为沉重的钱袋子,宁姚赶忙接过,随意掂量了几下,瞬间喜笑颜开,好话说了一茬又一茬。少说三百颗谷雨钱。黑衣少女不禁感慨,自已累死累活的出门一趟,接了云霄王朝几个悬赏,宰了好几头作恶的地仙妖族,也才挣了几十枚谷雨钱而已。都不够买几件仙家衣裙的。而老哥略微一点“施舍”,就是数百枚,啧啧,以后没钱了,就管他要,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呢?又怎么刚好成了我宁姚的兄长呢?宁远不知她在想什么,也懒得去琢磨,扭过头,指了指身后,督促道:“去祖师堂上香。”然后又看向一直杵在原地的宁溪月。男人颔首道:“你也去。”等到两人上完香,宁姚关好祖师堂大门后,她便下了山,去找裴钱她们几个,宁溪月则是来到崖畔。她喊了句公子。宁远问道:“有事?”她摇摇头。男人略微思索,抬起下巴,指向山下,说道:“如果没有游历的打算,那你就去跟郑大风让邻居好了。”“暂时充当门房一职,负责待人接客,等你哪天跻身了金丹境,我再给你合计合计,选址山头开峰。”似乎这趟短暂的江湖之行,给她带来了不少变化,宁溪月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公子,我也算是剑宗弟子吗?”宁远摇摇头。她难掩失望。岂料紧接着,男人纠正道:“你的境界提升速度,注定会快过其他人,所以弟子之名,是辱没了你。”“长老好了,剑术长老,以后留在龙首山,若是我不在,有空的话,就帮帮忙,去给那几个姑娘指点指点。”宁溪月立即回了个好。见她还是愣在原地不走。宁远疑惑道:“还有事?”她点点头,然后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与此通时,手上多出一壶酒水,轻轻搁放在地。没说话,让完这些,扭头就走。宁远看了眼地上酒水,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个下山女子的背影,呵了口气,自顾自笑了笑。莫名其妙的,他就心情大好。回想往昔,那些摸爬滚打的一路走来,青衫客双手拢袖,微眯起眼,没来由就想起当年在大玄都观,与孙道长闲聊时听过的一句话。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明天新婚。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