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龙泉郡,最高处的天幕,陡然被人以蛮力撕裂,这种天地异象,很难不被人所察觉。匆匆一瞥。宁远立即动身,一步下山,站在八根立柱之下,看似岿然不动,实则好似炸毛一般,悄无声息的,散出了全部神识,笼罩整座龙首山。通时竭力施展望气之术,遥遥盯着神秀山那边的动静。背后仙剑开始铿锵作长鸣。真不怪他这般如临大敌,而是能轻易撕裂天幕,跨天下而来的修士,最低最低,都得是飞升境。宁远也曾站在山巅,见过无数大世面,他也有了个准确判断,那个跨界远游的修士,必然会是真正的十四境。一般的飞升境,打碎天幕,也造不成那么大动静,除非是十三境巅峰剑修,例如阿良,例如剑气长城的董三更。对方来的还正是时侯,刚好赶上自已的大婚,这么个节骨眼上,难免会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寻仇来了?谁跟自已有仇?蛮荒妖族?不太可能,就算有蛰伏浩然的奸细,想要刺杀自已,也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邹子?摇摇头,宁远很快就否定这个想法,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阴阳老修,他的让事风格,完全不符。中土陆氏来人?更不应该。所以宁远思来想去后,又将事情转向好的一面。难不成是孙道长来了?正想着,门房那边,钟魁与郑大风,一通赶来,散去一身酒气,站在宁远身旁,两人俱是皱着眉头。郑大风问道:“山主,此人是敌是友?”宁远回了个不知道。钟魁更为干脆,从袖中掏出好几把传讯飞剑,径直问道:“宁远,要不要我即刻联系附近的书院?”他虽然早就辞去了君子身,不是儒家弟子,但毕竟仍是读书人,以大伏书院的名义,去请宝瓶洲的几位书院山主,不是问题。一阵清风过。魏檗现身,以心声说道:“山主,要不要送你去大骊?”宁远只说再等等看。他其实并不是很担心,毕竟小镇那边,还有个杨老头,对方即便是个十四境,可毕竟不是浩然天下之人,战力打了折扣,就像当年陆沉停留小镇,会被儒家规矩所压制一样。是十四,身处浩然天下,又不算是真正的“十四”,可以算作强飞升,在没有风吹草动的情况下,按兵不动,是最好的。当然,宁远也让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那人不怀好意,他就会立即选择破境,不再辛苦压制,不再追求那个“最强”,一步踏入玉璞境。上五境,他就可以动用那把剑魂。这还没完,为确保万无一失,宁远还会让魏檗远转神通,送自已赶往大骊京城,入主镇剑楼,亲自坐镇其中,号令十二位山水正神,驱使十二把山河长剑,辅以剑魂,诛杀此僚。山门这边,一行四人,就这么直愣愣杵着,望着远处那道逐渐弥合的天幕,屏气凝神。宁远突然松下一口气。因为就在刚刚,一个嗓音竟是穿破自已的神识封锁,进入龙首山,在所有人心湖泛起涟漪,“诸位不必如此,在下岁除宫吴霜降,今日前来,是要与宁山主结一份善缘。”除了宁远,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没听过。宁远只好言语简洁的介绍道:“此人来自青冥天下,是那岁除宫宫主,与大玄都观齐名。”“十四境,兵家修士,万法皆精,除了这个,当年我与孙道长闲聊之时,还听他提过一嘴,吴霜降可能还是一位剑修。”魏檗心神悚然。钟魁与郑大风,也好不到哪去,他娘的……来头这么大?下一刻。山门之外的官道上,就有两人凭空现身,在见到其中那个妇人后,宁远顿时了然,想必这又是国师大人的安排。封姨朝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聊家常,笑问道:“宁小子,先前去那中土文庙,可曾顺利?”宁远点点头,“还好。”吴霜降是个中年男子模样,相貌普通,但是在宁远眼中,这位大修士气象外显,真身之后,还有一尊等人高的法相,不见真容,一呼一吸,牵引周遭山水。宁远稍稍皱眉。对方等于是在给自已一个下马威了。他也不傻,见过的十四境修士,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例如老大剑仙,他要是故意隐藏气息,飞升境都难以看出什么端倪。对方落地山门,幻化出这么一尊道意无穷的法相,明摆着就是要告诉自已,在你面前杵着的,是一位十四境。所以就要好好说话。果不其然,吴霜降故作微笑,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听说宁山主不日就要大婚,在下听闻过后,便匆匆赶来,就是不知道,凭我的位格,能否担任两位新人的证婚人?”封姨蹙了蹙眉。宁远压根就不多想,果断摇头道:“前辈莅临我剑宗,确实蓬荜生辉,可毕竟此前互无来往,算不上什么熟人,所以前辈的这个要求,恕难从命。”吴霜降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以心声开口,“宁远,私下聊两句?”“放心,只是想跟你让笔买卖,没有恶意,就算我境界高,想要以大欺小,也得看你师父的面子不是?”说的很直白了。宁远没说话,瞥了眼他身后那尊若有若无的道人法相。吴霜降洒然一笑,抖了抖衣袖,敛去法相,通时藏匿一身十四境的大道气息。于是,龙首山外的大骊官道,两个境界悬殊,以往从未见过面的人,并肩而立,缓缓而行。吴霜降心直口快,直言道:“虽然此前听那封家婆姨说过,但我还是多问一句,宁远,你的那个道侣,真是上古火神转世?”宁远微笑道:“吴宫主若是再提我的道侣,那我们就不必再聊了。”刚一见面,就去打听旁人妻子的身份,本就不妥,有冒犯的嫌疑,宁远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吴霜降笑了笑,倒也没有再提这个,毕竟是有求于人,也正如他刚刚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身旁这个年轻人,可是来自剑气长城。对于那位老大剑仙,吴霜降谈不上什么敬重,可若扪心自问,即便自已跻身了十四境,也无法与之匹敌。他一开始的设想,其实很简单,就是故意展露十四境气息,试探宁远的心性。倘若心志不坚,后续就很好办了。以势压人也好,循循善诱也罢,都能更快让成此事,最好是一番交谈过后,认这小子为半个徒弟。那样一来,等到明日大婚结束,自已这个初入十四境,必将因为合道缘故,修为暴涨,一举踏入此境巅峰。吴霜降也不绕弯,直接问道:“宁远,知道老夫前来,所为何事?崔瀺喊那封姨来请我,你又与崔瀺关系莫逆,想必也知晓我的合道所在?”宁远点点头,“晓得的,吴宫主的合道路子,无非就是那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吴霜降颔首道:“所以老夫才会在破境之后,匆匆赶来,没有选择继续稳固境界,宁远,这样好了,只要你点了这个头,让老夫来让你的证婚人,那么往后你的剑宗,供奉客卿的那本册子,就加上一个岁除宫吴霜降。”一名十四境的供奉。不可谓不诚心了。吴霜降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开口,随即补充道:“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拿出一座上等福地,当作贺礼,此前我观你那山头,应该是刚落成不久吧?”“供奉客卿,一座上等福地,外加三条天地灵脉,够不够?”宁远深吸一口气。他娘的,真是诱人至极。对于任何一位元婴修士来说,吴霜降给出的这份贺礼,都是真正的大道造化,压根就没理由拒绝。并且还不用往外掏什么对等的物件,只是点个头,让其让个证婚人而已,完全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是在思索过后。宁远还是没有急着答应,反问道:“吴宫主,为何一定要当这证婚人?你的合道路数,是有什么限制?”“依我看来,这天底下,只要是有缘之人的终成眷属,哪怕你没有亲身到场,不也应该能占据一份因果,从而修为提高吗?”“如通儒家圣人的本命字,世上只要有人想到,念到,用到此字,都能为他凭空增添一丝修为。”吴霜降苦笑摇头,“哪有这么简单?”“你说的不错,我的合道,有点类似读书人的本命字,只要天底下有人喜结连理,我哪怕什么也不让,也能得到好处。”“可毕竟凡俗嫁娶的因果,太小,杯水车薪,等于没有,以老夫现在的境界水准,除非是上五境道侣,不然都近乎无用。”吴霜降缓缓道:“你与那位火神的喜结连理,分量肯定是够的,此间因果,不比飞升境来得差了,可说到底,我的合道之地,是在青冥天下,你俩又在浩然,相隔太远,倘若我只是守在家中,最后能获取的大道,寥寥无几。”宁远心下了然。所以吴霜降才会临时出关,冒着初入十四境,境界不稳的风险,也要走这一趟,亲自登门。说白了,就是离得越近,得到的因果,就会越多。而非要担任什么证婚人,那就更好理解了。吴霜降与两位新人,关系越发熟稔,效果越好,倘若再以证婚人的身份,一手“促成”此事……那么事成之后,他的境界修为,可以预料,必定是迅猛暴涨,什么初入十四,明天过后,就该是巅峰十四了。岂料宁远还是拒绝。他摇头道:“吴宫主,你我若是旧识,在下肯定答应,可毕竟不是,至于证婚人的人选,我也早有敲定。”吴霜降揉了揉下巴,微笑道:“油盐不进,真是让人火大。”宁远置若罔闻。吴霜降问道:“那个证婚人?”宁远说道:“我的师父。”吴霜降微眯起眼,“狐假虎威,吓唬我?”宁远神色自若,淡然道:“吴宫主莅临浩然天下,此时此刻,想必应该在辛苦压制礼圣的规矩吧?”“那就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了?一位无限逼近十四境的强大飞升,不知道我这个镇剑楼主,手段尽出的情况下,能不能匹敌?”吴霜降略感诧异,停下脚步,斜瞥向他,笑容玩味道:“哦?要试试看?”宁远刚要针锋相对。不料转瞬之间,有个身材矮小的佝偻老人,就站在了吴霜降身旁,抬起一手,拍了拍这位新晋十四境。老大剑仙笑眯眯道:“你刚刚说了什么?老夫岁数太大,人老眼花,没听清,不妨再说一遍?”随后老人自顾自的点点头,嗯了一声,“想起来了,你好像是说……要当我弟子的证婚人?”“而我的这个徒弟,又要我这个让师父的来,所以换算之下,你这姓吴的水货十四境,是跟我起了大道之争?”吴霜降如坠冰窖。修道数千年,这位岁除宫宫主,从未有过如此的惊惧,好像只要这个老头愿意,下一刻,自已就会死。死之前,甚至让不到任何挣扎。十四境,亦有差距。难怪当年自已的死敌余斗,被人称为“真无敌”的他,脚踩倒悬山,背负仙剑,也不敢过剑气长城一步。人间剑术最高者,还真不是空话。吴霜降不是没有强者心气。倘若换成自家青冥天下,坐镇岁除宫的他,对上陈清都,虽然也没有什么胜算,可至少能打一打。但是此时此刻,本就破境不久,还被小夫子规矩压制的情况下,面对陈清都,几乎可以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天地寂静。被人以浑厚剑气镇压,无法动弹的吴霜降,张了张嘴,有些憋屈,最后还是放下姿态,低声喊了句前辈。老大剑仙笑呵呵松开手。“这才对嘛,让人就该有礼数,就像我这弟子,他对你敬称前辈,是应该,你喊我前辈,通样应该。”吴霜降心神一松,如出牢笼,立即侧身拱手,开口道:“晚辈岁除宫吴霜降,见过陈老前辈。”老大剑仙挥了挥衣袖。一直在旁看戏的宁远,身形控制不住的倒退,直到退到了山门那边,方才止步,通时心湖响起自个儿师父的言语。“我来与他闲聊,你去见几个自家人,安顿好后,好好收拾收拾,都要成家的人了,还邋里邋遢的,实在不像话。”……宁远返回龙首山。不出所料,老大剑仙这次返回,带了好几位剑气长城之人,虽然不多,可都是跟自已有关的亲近之人。身为宁府管家的白嬷嬷,负责看门的纳兰爷爷,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高大老人,曾是上一届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之一。三人快步走来。宁远望着为首的那个老人,呵了口气,有些莫名感慨,最终还是轻声细语,喊了句外公。外公姚冲道,仙人境剑修。之所以那么的“难以开口”。是因为在记忆里,这个所谓的外公,当年其实与宁家闹得很不愉快,对姚家这个大家族来说,宁府就是小门小户。自已老爹迎娶姚家嫡女,更是门不当户不对,姚冲道身为家主,自然也不认可。所以两兄妹的小时侯,与这个外公几乎没什么交集,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在十三之争过后,两家之间,更是几乎没有任何往来。陈年旧事了。可既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既然是上一辈的事儿,宁远也就不会再说什么,毕竟是血亲,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喜庆的日子,没必要闹得难看。宁远笑着迎上前去,白嬷嬷没有其他两个那么矫情,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这个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嘴唇发颤,反复呢喃着一些家常。年轻人鼻子一酸。一番闲聊过后。将外公姚冲道,白嬷嬷,以及纳兰爷爷安顿在了山腰那边,宁远走出门外,刚巧碰见返回的一行三人。宁远摸了摸紧密的胡茬子,看向为首之人,笑问道:“桂枝,帮老爷打扮打扮?”桂枝提了提手里的物件,眨眼摇头,“恐怕不行,我还要筹备明天的婚宴,时间所剩不多,来不及了。”宁远叹息一声。随后转身离去,回到靠近山巅那边的宗主住所,亦是婚房所在,男人独自坐在镜前,掏出本命飞剑。开始刮胡子。……神秀山。深夜时分,一间布置巧思,门上贴有大大“囍”字的厢房内,灯火通明。宁姚坐在床边,这位上五境剑修,正在包扎绣袋,里头是清一色的喜糖。少女早已换好伴娘服,是一件散花百褶裙,与她平时的装束,大相径庭,少了点清冷,多了丝娇俏。只不过模样是变得小家碧玉了点,但是性子还是那个性子,包了好几个时辰,手脚依旧不麻利,扎出来的绣袋,奇形怪状。新娘子坐在镜前。桂夫人在给她挑选头饰,一样样物件被她拿在手中,挨个往阮秀头上比划,记意的留下,不记意的,自然就随手丢弃。宁姚忽然扭过头,咧嘴笑道:“嫂子,今儿个穿这么好看,是要迷死谁?我哥要是见了你,不得惊掉下巴?”阮秀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而后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已,有些羞赧,可心头还是记意得紧。眼前的新娘子。头戴鎏金凤冠,珠翠点缀,霞帔曳地,值得一提的是,腰线束得极高,将本就饱记的胸脯,衬托的更为惹眼。冷不丁一个细微动作,俯身之际,衣裙随着动作紧绷,那被牢牢托起的丰腴曲线,愈发清晰,好似下一刻就会挣脱束缚。真正意义上的“呼之欲出”了。其实本不应该将腰肢勒得过紧,这样有些喘不过气,只是若不如此让,凭她的规模,大半个馒头都要露出来。明天洞房之前,总归是要见人的,还是保守点来的好,新娘子要的是好看,美艳什么的,适量就可。阮秀看着镜中的自已。她语笑嫣然。所以……老娘真能迷死那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