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惊变,往日诸多军将,此刻却只有寥寥数人聚集于东平郡王府外。朱全忠在诸将的面前一一划过,最后定格在庞师古的面前。只见庞师古一身铁甲,只是甲叶上还有几处缺口,今夜庞师古虽未上阵厮杀,但这甲页的破损,应该是前几日夜袭,被幽州骑兵察觉时而有所破损。只是三天时间过去了,这依然没有修复,由此可见,有城中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即便是汴军大将,也是心乱如麻。随后,朱全忠唤来庞师古,朱全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那动作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沉重。师古。朱全忠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但略一迟疑,朱全忠还是开口说道:衙城,就交给你了。庞师古抬眸,那双眼睛直直的看向朱全忠,只是眼眸中没有犹豫,却又带着一丝了然。他追随朱全忠十余年,从微末起兵到雄踞中原,几未离左右,朱全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懂。庞师古更懂的此刻朱全忠眼底的仓皇与决绝,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他知道,朱全忠,要走了。虽然他心中知晓,可口中的话,却是坚定的说道:主公!末将定不辱使命,末将在,衙城就在!朱全忠浑身一僵,随即别过脸,低声道:汴州已破,大势已去,你只需替我守住衙城,拖延三日,三日之后,任你自决。庞师古没有追问,只见他猛的双膝跪地,铁甲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铿锵而道:末将庞师古,追随主公多年,今愿以死坚守衙城,纵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绝不后退半步!朱全忠看着他俯首的背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幽州大军正在朝着衙城逼近,留给自已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幽州军抵达之前,离开这座已是牢笼的汴州城。不多时,衙城的东北面,一处侧门已被打开,朱全忠已换下华丽的衣甲,而且内衬软甲,外罩一身粗布褐衣。而在他身后,长子朱友裕,次子朱友珪,三子朱友璋,幼子朱友雍皆是一身寻常士卒的打扮。(其余孩子,还没生出来)几个幼子的脸上皆有惶恐之色,而在朱全忠身后,还有百余名心腹死士,早已牵着战马候在门外,人人佩剑,神色肃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走!朱全忠低喝一声,率先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而沉闷,不敢有半分张扬,百余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街巷里的混乱,朝着西门疾驰而去。而在东平郡王府外,庞师古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朱全忠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随后,他转身,大步朝着衙城走去,这世道,有野心勃勃之贼,也有背主求荣之贼,但是,这世上也有忠心耿耿之将。庞师古在心底,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虽然朱全忠说,让他守三天后,便可自决。而这自决的意思,庞师古知道,是允许他投降,可是,他人生奋斗,都交给了朱全忠,可他却不是朱珍,他宁死,也不愿屈膝苟降。随后,庞师古登上衙城,连同王府内的侍卫,共计约有两千余人。本来在衙城中,汴军总兵力应该在三千多人的,只是由于混乱,一些人失散了,也有一些人趁乱躲在他处。但这两千余人,皆是汴军精锐,纵然军心涣散,却也皆是悍勇之士,庞师古亲自登上城头,将一面高大的朱字大旗重新竖起。庞师古登高疾呼:今日,我等与衙城共存亡!退后者,斩!可是回应庞师古的却是沉默与寂静,这时,庞师古的亲卫突然大吼道:郡王厚养尔等多年,今日,正是效命之际,尔等何故一言不发!残兵们望着城头挺立的身影,又听到庞师古亲卫的吼声,羞愧之意,顿时涌上心头。随后,有人举起手臂,应和道:愿为郡王效死!庞师古再喊:与衙城共存亡!而后,越来越多的军卒,也纷纷振臂高呼:与衙城共存亡!眼见军心士气有所恢复,庞师古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大股军队的脚步声,那是张泰率领的镇安军,已兵临衙城之下。现在已经是接近黎明了,天色虽暗,但却已有些许微光。张泰勒马立于城下,看着城上满是火把,以及密密麻麻的军卒,随后示意严郊上前喊话。严郊咳嗽了一下,随后走了上去,高喊道:汴州已破,武清郡王宽仁为怀,降者,不杀!尔等速速打开衙城……城头上,庞师古挽弓搭箭,一箭射向喊话的严郊。不过,由于天色昏暗,这箭偏的有些远,不过,这还是吓了严郊一跳。要战便战!聒噪什么!张泰勃然大怒,这厮竟如此不识抬举,满城皆降,独他一人是忠臣,良臣,别人都是贼臣吗就是眼下没有攻城器械,张泰一时间还真奈何不了这座衙城。张泰一面命人包围衙城,一面叫来严郊,询问刚刚在城头上喊话的是谁。严郊仔细的盯了半天,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观其身形,像是庞师古。庞师古这个人,真的就这么顽固严郊点点头,道:庞师古从朱全忠在巢军时就追随他,乃其元从,为人刻板,朱全忠对其,极为信任。张泰闻言,冷哼一声,道:冥顽不灵,自寻死路罢了!而就在张泰暂时被堵在衙城外时,刘世全也带着静塞军入城会合了。一见到张泰,刘世全便问道:朱全忠有没有跑出来这个问题,张泰自已也不知道,天这么黑,城内又这么乱,等他从曹门赶过来,他哪知道朱全忠有没有跑。不知,不过,等打下衙城便知。说到这,张泰顿了一下,随即又道:况且,就算朱全忠逃出衙城,现在汴州四面,大军云集,哨骑密布,朱全忠,定然是逃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