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陈阳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探我还有没有鼻息。月光照入轮胎内部,那张青紫又带着污泥的脸暴露在他的眼前。“妈!”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几乎就在他尖叫的同时,陈悦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她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嘴巴。“别叫!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陈悦压低了声音,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陈阳努力镇静了下来。“姐!没气了!她怎么会她死了!快点叫救护车!报警啊!”陈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拿电话。“不行!”陈悦厉声打断了他,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你看清楚,人已经死了!是你!是你把她关进轮胎里的!是你亲手杀了她!”“你是杀人凶手!报了警,你就要去坐牢的!你这辈子就完了!”陈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身体不禁剧烈颤抖。“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要坐牢啊!”他语无伦次,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你们两个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嚎什么!”丈夫陈伟的怒吼声从卧室门口传来。他顺着两个孩子惊恐的视线,看到那个敞开的轮胎,以及躺在旁边的我的尸体。“啊!”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门框上。他彻底醒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她怎么”陈悦立刻转向父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演技堪称完美。“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妈妈怎么会死在这里。但是但是昨晚你喝醉了,在院子里发脾气,我好像听到你你踢了轮胎”“力气那么大会不会是你不小心”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陈伟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过了几秒,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胡说!我我只是踢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关我的事!对!不关我的事!”他眼神躲闪,显然也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时,陈悦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而疯狂的光。“爸,弟弟,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发现。”“要不,我们把妈妈偷偷拖出去扔到河里,就当她是自己失足落水,好不好?”“什么?”“姐!你疯了吗?”陈伟和陈阳同时失声惊呼,被这个提议惊呆了。陈阳猛地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愤怒和抗拒。“不行,绝对不行!她是我们的妈妈,她已经这么惨了我们不能这么对她!”“我们报警吧,跟警察说实话。如果、如果真的要坐牢我去!是我把她关进去的!我去坐牢!”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陈伟震惊地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胡闹!轮不到你!真要去也是我去!是我没管好这个家!”陈悦看到父亲和弟弟竟然都倾向于自首,她彻底急了。她急忙打断他们。“等等!爸!弟弟!你们想过没有,就算你们去自首,这个家就完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爸,你的公司正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出了这种丑闻,全完了!”“弟弟,你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你有了案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们家,就彻底毁了!”她的话像魔咒一样,击中了两个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陈伟和陈阳都沉默了,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那那你说怎么办?”陈伟的声音干涩。陈悦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得逞的微笑。7听到老公的问话,陈悦知道,她已经成功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陈伟和儿子,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我们不能报警。我们必须自己处理。”“就按我说的,把她送到河边,伪装成意外。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我们这个家。”丈夫和儿子对视一眼,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显而易见。虽然觉得这主意疯狂又恶毒,但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恐惧面前,他们最后的良知开始动摇。“好好吧”丈夫艰难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快,天快亮了。”儿子也红着眼圈,在姐姐冰冷的注视下,屈服了。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丑陋的一幕,心中一片麻木。这就是我用一生去爱的家人。他们开始动手了。丈夫和儿子抬着我的手脚,女儿在前面引路,三人鬼鬼祟祟地穿过院子,走向后门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突然照在他们脸上!“不许动!警察!”几个身穿警服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丈夫和儿女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我看到,邻居老王,正畏畏缩缩地站在警察身后,是他报的警!原来他逃走后,越想越怕,怕我们家追究他半夜闯入的事,更怕万一我真出了事,他会成为嫌疑人。思来想去,他选择了报警,还添油加醋说听到了我们家有“杀人、抛尸”的对话。警察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我冰冷的尸体上。一位年长的警察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检查了我手腕上的勒痕,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怎么回事?说!”面对警察严肃的询问,丈夫最先崩溃了,语无伦次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警察同志,是是我,我昨晚喝多了,跟她吵了一架,推了她一下我不知道她怎么就”儿子在一旁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也抢着说:“不!是我!是我跟妈吵架,是我把她关进轮胎里的!”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楚。可笑。真是太可笑了。警察的目光转向了一直低着头的女儿。“你呢?这里面,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陈悦抬起头,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装出一副受惊过度、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妈妈已经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巧妙地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仿佛她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就在这时,一位勘察现场的警察走了过来,向带队的警察汇报。“队长,我们在院子的轮胎里,发现了这个。”他展示了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我那半截断掉的珍珠项链。“另外,我们在轮胎的封口处,检测到了工业胶带的残留物,上面,有很清晰的指纹。”一瞬间,丈夫和儿子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他们不知道什么胶带。陈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惨白。警察猛地盯住她,眼神冰冷如刀。“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胶带上的指纹,会是你的?”一瞬间,丈夫和儿子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女儿身上。他们想起了她提议抛尸,想起了她那异乎寻常的冷静。在两人灼灼的光芒注视下,在警察冰冷审视的眼神下,陈悦心理防线的那根弦,彻底断裂了。她再也无法支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嚎。“我错了!是我是我封的胶带但我只是想让她安静一下!我没想到她会死!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死啊!呜呜呜”8“全部的事情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阳阳把她关进去的,我只是怕她吵闹,被爸爸发现”“我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我没想到轮胎里会积水,我没想到她会窒息”“等我发现她没气的时候,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只是太害怕了”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丈夫和儿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难以置信这个真相。突然,丈夫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女儿脸上。“畜生!你这个畜生!”“那是你妈!是你亲妈!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丈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的手指都在颤抖。儿子也猛地退后一步,看着姐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陌生,他无法把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和他一直以来崇拜依赖的姐姐联系在一起。法医的初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证实我的直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4点。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痛哭流涕的女儿。法医的语气带着惋惜。“窒息死亡前期其实有一个过程,如果发现得早,及时解除压迫,进行急救,生存几率还是有的”凌晨4点,这正是陈悦划开胶带,发现我“尸体”的时间。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可能还有救。是她,为了保护弟弟,为了掩盖罪行,亲手断绝了我最后一线生机。她才是真正的,刽子手。陈悦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不、不可能,那时候”她喃喃自语,随即彻底崩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看着她的崩溃,心中一片冰冷。我知道,她此刻的悔意和恐惧,并非源于我的死亡本身,而是源于“她才是元凶”这个事实。这彻底断绝了她所有自我开脱和嫁祸他人的后路。女儿和儿子被警方正式拘留,丈夫在经过一系列问话后,暂时被释放回家。他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死寂。再也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准备好的拖鞋,没有熟悉的“回来了?”的问候。丈夫踉跄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双手捂住脸。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响起了他压抑的,充满悔恨的哭声。一个中年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9第二天,丈夫开始收拾我的遗物。在书房的抽屉最底层,他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他找来钥匙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沓厚厚的画稿和几本速写本。他打开一看,瞬间呆住了。画上的人,全是他。有他年轻时穿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笑的样子。有他工作后,在灯下皱眉看文件的样子。有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笨拙又温柔的样子。每一张画的角落,都写着日期,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年,一直到昨天。画稿的下面,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录取通知书。是国内顶尖美术学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日期,是在我生下陈悦那一年。他这才恍惚记起,当年我确实收到过这样一份通知书,我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是算了,家里需要我。”他当时还觉得我懂事,顾家。却从未想过,这四个字,埋葬的是我一生的梦想。接着他开始收拾我的衣柜,里面的景象让他再次怔住。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旧的,款式老气,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他想起自己给情人买的那些动辄上万的包和衣服,再看看我这些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块的行头,巨大的愧疚感像山一样压垮了他。他颤抖着打开了我的首饰盒。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对磨损严重的银耳钉,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花五十块钱在地摊上给我买的。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他忽然想起家里的财务,他登录我的手机银行,想看看我有没有留下什么钱。记录清晰显示,他每个月固定转给我8000元作为家用。他一直以为,这笔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绰绰有…余。可当他颤抖着点开我的个人账户查询余额时,他彻底傻了。我的卡里,竟然有七十多万的存款。他一笔笔地查着转账记录,发现这些钱,全部来源于一个陌生的账号,备注是“稿费”。原来这么多年,我从未放弃过短篇写作。我一直在深夜,在他们都睡着之后,偷偷地接一些定制文,一笔一笔,攒下了这笔钱。我从未用这笔钱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一个新包。我在计划着什么?傍晚,丈夫饿了,他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想找吃的,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以前,无论多晚回家,冰箱里总会有我给他备好的饭菜。最终,他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方便面。他笨拙地点火,烧水,把面泡上。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坐在空无一人的餐桌前。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此刻竟感到一丝奇怪的轻松。甚至,看着他手忙脚乱、面对狼藉生活不知所措的样子,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冰冷的快意。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无条件爱他、崇拜他、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傻瓜。往后的日子,该他自己好好尝尝这生活的滋味了。10消息终究是传开了。我的父母和弟弟直接冲到了家里。我妈哭天抢地地扑了进来,不是扑向我的遗像,而是直接冲到我丈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苦命的女儿啊!怎么就这么没了?陈伟!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赔钱!必须赔钱!我女儿不能白死在你们家!”她的哭嚎声很大,却没有一滴眼泪。我弟在一旁帮腔,语气强硬。“对啊姐夫!我姐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人没了!这赔偿金、抚恤金,还有我姐自己攒的那些钱,都得给我们!我妈以后养老怎么办?我得替我姐讨个公道!”他的“公道”二字,说得格外响亮。我飘在空中,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丈夫原本就沉浸在愧疚和痛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嘴脸彻底点燃了怒火。他猛地甩开我妈的手,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就吸她的血!现在她死了,你们还想来敲骨吸髓?给我滚!”我妈被推得一个踉跄,顿时撒起泼来。“哎呀!你敢打我?反了天了!要不是你没管好你那一双儿女,我女儿能死吗?就是你们一家子杀人犯害死的!”“我害死的?”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冷笑起来。“要不是你们从小就告诉她,女人要懂事,要牺牲,要为家庭付出一切!她会活得这么没有自我吗?她会这么傻吗?你们也是凶手!”我妈一听,立刻尖声反驳。“放屁!明明是你女儿杀了人!是你们一家人害死了她!想赖到我们头上?没门!赔钱!”“赔钱?赔给谁?赔给你们?”丈夫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法律上的赔偿,也是赔给我这个配偶!她的个人财产,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我的儿女都被抓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想要钱?一分都没有!”我弟见状上前推搡,丈夫一拳挥了过去。顿时,场面失控,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混作一团。最终,这场闹剧在警察的调解下不了了之。我妈和我弟见确实捞不到任何好处,甚至连我的丧礼都没有出席。后来,女儿和儿子都被判了刑。丈夫去监狱探望过他们一次。我也无声地跟随着。隔着重重的玻璃,女儿瘦得脱了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爸,我好难受我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泡在冰冷的水里,脸上好像粘着撕不掉的胶带,喘不过气我快疯了!”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仿佛上面真的有什么东西。丈夫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狱警就插话了。“你儿子情况更糟,已经转到精神监区了。”“他天天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说有只巨大的黑色轮胎要滚过来压死他,一看到圆形的东西就尖叫发狂。”丈夫听着,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他没有安慰,因为他自己,也正在经历着这一切。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他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湿润橡胶的恶臭。他总能在半夜,听到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轮胎滚动的声音。他不敢再看窗外。因为他总能看到一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的我,就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这比恨更让他恐惧。他卖掉了房子,换了一个新的住所,以为可以摆脱这一切。但没用的。那股恶臭,那滚动的声音,那死寂的眼神,如影随形。他的公司破产了,情人也离开了他。他开始酗酒,日渐憔悴,形销骨立。终于有一天,他疯了。他冲出家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废弃的巨大卡车轮胎,拖回了小区的花园里。在一个雨夜,他模仿着儿子当初的动作,笨拙地,执拗地,把自己一点点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他蜷缩在里面,感受着冰冷的积水和刺鼻的橡胶味。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诡异的微笑。“我来陪你了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了”他低声呢喃着,慢慢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人们在花园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鉴定,死于窒息。警察封锁了现场,在轮胎的内壁上,发现了一行用指甲划出的血字,字迹扭曲,充满了恐惧。“她来了。”而在他紧紧攥住的手心里,是一颗已经发黑,沾满污泥的珍珠。我飘在轮胎的上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解脱?不。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的目光穿过高墙,望向监狱的方向。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女儿。妈妈先去下去了。我一定求阎王给你们‘好好’照顾。【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