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压根没有听清楚贺情说了什么,一看到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头的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啊?在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哪一件不是爹妈辛辛苦苦攒出来的,你不念家里的恩,反倒在家里和爹妈斗狠逞强。我告诉你,不孝顺父母的孩子,那是要天打雷劈遭报应的!”报应,说到这两个字时,赵红已经气得站起身,拿手指头往贺情面上戳。她就不明白了,知青干的都是轻省活,又能分不少东西拿来补贴家里,贺情到底是为什么,连这种捡来的钱都不愿意往家里拿。至于贺情说的生病,赵红一个字都不相信。只不过是前几天让她去田里浇了浇粪水,顺带拔了下杂草,她就能病了?这就是她偷懒不想去干活的幌子!哪儿就这么娇贵了,况且村里人谁不是没有白天黑夜的干活,别说生病,就连刚生完孩子下田的人也不在少数。要都像贺情这么拈轻怕重的,那村里的田早就荒了,饿死的人都多到没地方埋!自打贺情回家以后,赵红心里一天比一天憋屈。一看到贺情那做派,那不同于村里人的模样动作,就觉得心里扎着一根刺。她生怕贺情把过惯了城里好日子的那颗心,也一并带回到甜水村来。要是带坏了家里的其他孩子,都跟着要享福那还得了?因此对待贺情更比平常对待其他孩子磋磨得狠些,就想着一口气把她身上那些城里的痕迹都剜干净了。如今她指着贺情的脸骂,才觉得心里的气稍微顺了一些。贺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赵红还要继续说,却被金卫民打断。“孩他妈,要不听三丫说完吧。”金卫民咳嗽了几声,截住了赵红的话头,转过脸一脸欣慰地看着贺情。“老话说经一事长一智,三丫病了这一场,人也灵光起来了。你刚说你去大队?”贺情将一块肉塞进嘴里,不慌不忙:“是,我明儿就去去。”她当然要去。若是留在金家,消息闭塞不说,连外头是个什么情况都两眼一抹黑。知青返程的政策过不了一年就会下来,这一年的功夫,她要铆足了劲攒够钱和粮票,还要抢在金家父母之前,把回城的事情给落定。上一世那种绝望她不想再经历一回了。赵红愣怔了半刻,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这三丫今天是转性子了?还是被鬼上身了不成?这一问一答的,一点儿也没有前两天的焦躁刚性,反而温顺地像小羊羔似的。思来想去觉得解释不通,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又瓮声瓮气叮嘱了一番。“这话可是你说的,明儿别又东拉西扯找借口!我还不知道你,丫头命小姐身!家里难,养你们这么大你们也该知道分担孝顺了!”说罢狠狠剜了贺情一眼,又扫视其他孩子几眼,示意他们别跟着贺情学。金望儿、金招娣和金龙三个人都偷偷觑着眼瞧热闹,正巧撞到了赵红的眼里。赵红的气还未平,再看到三个孩子一点儿惧怕都没有,胸口的气如同火上浇油,立刻就要发作。只听见唰的一声,赵红抬手就给了金望儿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后背上。金望儿莫名其妙挨了打,不敢跟她妈争,只觉得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哭,就知道哭,你妈还没死呢你号什么丧!”赵红脱口就骂。金望儿对赵红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即哭泣声就低了下去,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金招娣和金龙忙低下头扒饭吃,装啥也不知道。大姐一向就是个呆性子,帮她也落不着好,反而还要害得自己多挨一场骂。不如不搭腔。坐在上头的金卫民皱着眉头,又砸了下嘴,最后也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有贺情听了心里总有些不舒服。金望儿作为大姐,是金家几个孩子里最勤快的,却也是挨打挨骂最多的。她性子温吞,用赵红的话来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人一看就来气。平常赵红和金卫民有个什么不顺心的,都撒在金望儿身上了。若是打她,她哭,那就是“反了天了,做爹妈的教育自己的女儿是天经地义!”若是她毫无反应,赵红也不觉得舒坦,反而更添了一层气,“你是木头啊!用针戳都戳不出一声!”反正横竖都要骂下去。看着如今这情形,一屋子的金家人,恐怕只有贺情会站出来帮两句。贺情看赵红还要动手,赶紧起身夹了肉递到赵红碗里:“妈,你吃肉。”以往她总是据理力争,非要和赵红掰扯讲理,说无缘无故打骂人是不对的。当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在赵红、金卫民的眼里,不叫讲道理,反而是不服管教的铁证。什么道理,也得和明白人说才行得通。她也是在一次次的打骂中,才切身明白了这个道理。赵红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一脸狐疑地看向贺情。贺情一脸关切,笑得跟田埂上的花似的。这丫头……几时学会嘴甜看眼色了?难不成是今天受了贺家的冷落,心里想开了,知道谁跟她才是一条心的人了?赵红心里瞎猜,半晌又觉得自己八成掐中了关窍。也是,要是贺家真那么看重这个养女,又怎么会愿意把人送回甜水村来。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那都是假的。说到底这血缘关系啊,才是真的哩!赵红得意地扭了扭头,扫了一眼贺情,“算你懂事!”说罢又低头去扒碗里的肉,也就无暇再去骂金望儿了。一场风波也算是还没起就平了下去。几人吃完,金望儿赶忙起身收拾碗筷,金卫民和赵红转身进了屋里,趁着这个空打盹休息。这会太阳毒得狠,外面四处都静悄悄的,田里劳作的人也都回了家休息。另外几个小的不怕晒,见家里的大人都休息了,自己也都乐得钻空撒欢玩去。只剩下金望儿一个人在灶房里刷碗。贺情踱步进去时,她已经将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了。看这样子,一点干活的机会也没给贺情留。贺情轻咳了两声,倒有些不好意思,索性问了句:“大姐,还有啥需要我做的不?”金望儿见她进来了,轻轻摇着头,一如既往地耿直。“没有,这些都是小事。”说到一半,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的,犹豫了半晌才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以后还是别这样了吧,不好,好不好?”一句话跟绕口令似的,把贺情说得摸不着头脑。贺情有些不解,反问道:“哪样?什么好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