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头走“才不。”郭五娘紧挨着柴守玉,撒娇道:“女儿想随阿娘一起。”“听话。这满宅的妇孺,岂是为娘能一并带走的?分批走,你莫惹为娘心烦。”“哦。”郭五娘垂下头,见柴守玉松开了手,只好老实往外走去,道:“那我让阿梅去唤谊哥儿。”“婢子就不必带了。”“可她们……”“为娘自会放她们出府。”“那好吧,女儿告退。”郭五娘一福,如寻常般与柴守玉告了别,离开花厅。柴守玉看向萧弈,道:“萧郎,你的官服告身可派上用场,老身想把谊哥儿托付给你,便是你从马蹄下救的那孩子,他与你有缘,让他扮作你的小厮,五娘便扮作你的婢女。”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正伸头往外张望的郭信。“三郎,你扮作萧郎的护卫,随他们一路。”“啊?”郭信不情愿,摇着头嚷道:“阿娘,我不要。我护在你身边,若有贼子敢拦,无非杀将出去!偷偷摸摸逃了,有甚……”“闭嘴!”柴守玉脸一板,语气顿时严厉起来。“老身还有数十口人要管,没工夫与你们一个个依依惜别,今日令出如山,有不遵的,家法处置!”她声音不算大,但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郭信只好了低下头,道:“孩儿遵命。”“记住,这一路上,凡遇事,你们皆听从萧郎安排,不可拖累他。”“阿娘也太小瞧孩儿,太高看他……”“你还要聒噪?速去更衣、备马。”“是,孩儿告退。”郭信吓得不敢吱声,老实行了一礼,退了下去。柴守玉看着一双儿女的背影,目光似有万般言语交代,末了,却只是微微一叹。厅上,郭侗道:“阿娘,让他们再带几个牙兵。”“不可,人再多就引人瞩目了。”“是。”“萧郎,我三子冲动、五女顽皮、长孙懵懂,你多担待。”萧弈知道,同样的情形换成史家,定会杀他,夺官袍、告身,让更多家人出城。柴守玉则是把未成年的长孙以及一双儿女交给他,是信任,又何尝不是对他的照拂?至于她认为哪条路线更容易活下来、如何分配人选,萧弈没有细猜。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选都满是无奈,她只能迅速作出决策。他心中感念,一抱拳,应道:“定不负夫人重托!”柴守玉又道:“若城门不开,切莫返回郭府,寻地匿藏……”才说到这里,门房突然赶来。“娘子,长街上来了十余人,为首者是个红袍官员,马上要拐进巷子了!”“来了!”郭侗如临大敌,当即按刀要出去。“你慢着。”柴守玉喝止住儿子,不慌不忙地整理了发鬓,缓缓起身。同时,她捉住最后的时间,向萧弈嘱咐道:“萧郎,你们从后门离府,出城后不必等待,径直往北,渡黄河,在白马津北岸的黎阳镇汇合。”“好,保重,黎阳再会。”萧弈毫不拖泥带水,抱拳应了,转身便走。“黎阳再会。”柴守玉喃喃了一句,对郭侗道:“派人去看看王殷的府邸如何了。”“是。”她再开口,语气已带着如郭威亲临的威严,道:“既有客至,开中门,老身亲自相迎……”萧弈出了花厅,再往后的话语便没能听到了。由仆役引着,脚步匆匆走过长廊,前方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立在那儿,手中还牵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只有四岁左右,正抬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娘,阿兄要去哪?我也想去。”“阿兄要随这位郎君去学堂。”“学堂?那三娃儿不去了。”妇人待萧弈近前,福身道:“见过郎君,妾身姓刘,是郭家长媳,谊哥儿的阿娘。”“少夫人有礼了。”“这是妾身给家夫的信,烦请转交。”刘氏松开牵着孩子的手,拿出一封信。萧弈知她此举该是对前途极为悲观了,收信入怀,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道:“少夫人有话何不等到了邺都亲口说?”“身子骨弱,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以防万一罢了。”(请)分头走刘氏眼中不知不觉噙了泪水,她没有去牵四岁的儿子,手抖了许久,欲言又止。“阿娘,牵牵。”萧弈心中不忍,又知自己无法再带更多人了。一句话梗在喉头。刘氏忽抱起孩子,毅然转身而去。萧弈赶到后门,只见四匹骏马鞍辔齐全,马蹄皆用厚布包裹。顷刻,郭五娘带着郭宗谊来了。郭五娘换了一身粗布儒裙,背着个包袱,乍一看像个婢女,脚下却还蹬着双鹿皮小靴。郭宗谊一身青衣青帽,睡眼惺忪,小脸上还带着压痕,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萧弈,脸上立即显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煞有其事的一揖。“咦?是恩公……宗谊见过恩公,恩公这是当官了吗?夜里我们要出门吗?”“带你去邺都见你祖父。”“好呀好呀!恩公你骑马好厉害,可以教我吗?”说话间,郭信已到了,换了身深色的粗麻武袍,手持单刀,也不好好走路,翻过栏杆,意气风发。“走吧,我们先前探路。”“三哥你怎没带行李?”“要甚行李?男儿在外,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说着话,四人动作却不慢,利落翻身上马,依次打马走向小门。萧弈留意了一眼,郭宗谊年岁小,脚还够不到马蹬,但坐在马上平平稳稳,郭五娘虽是女子,骑术亦佳。下一刻,忽见一缕淡淡的光洒在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萧弈一愣,回头向郭府内看去。不知何时,天已亮了,亮得很快。积雪的栏杆边,一株紫薇花枝干疏瘦,映着墙边的竹,似翘首迎着晨曦,倾刻间,阳光普照,如寻常的一个清晨。他一夜未睡,历经艰险赶来报信,却不过只堪堪抢在天亮前一刻。每与时间赛跑,皆感天地无情。小巷里空无一人。雪积了一夜,马蹄踏出,留下一行蹄印,须臾,有郭家仆役拿着扫把将蹄印扫开,不留痕迹……————————与此同时,大宁宫,广政殿。数十武士立于殿东的廊庑内,鸦雀无声。“嗒。”一滴血落在血泊上。血泊浸满厚实华丽的锦毯,毯上躺着几具尸体,三具裹着紫袍,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史弘肇、杨邠,以及二人的党羽王章。史弘肇尸身如倾塌的塔,脖颈青筋盘虬,身上刀刃林立,身边散落着武士尸体,都是他临死前所杀;杨邠仰倒于殿柱旁,喉间豁口翻着皮肉,眼神满是震惊;王章尸身蜷缩,身下压着染血的奏章。忽有一根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史弘肇的眼皮,显出眼皮下满是杀意的怒目。见状,蹲在尸体前的少年发出了不屑的轻笑。“瞪,继续瞪着朕。”“陛下……”“嘘。”刘承祐以手指压着唇,让准备开口的苏逢吉噤声。他眼角弯起戏谑的笑意,故意压着声音,道:“别说话,杨太傅说了,‘有臣在,陛下但噤声’,你没听到吗?”苏逢吉顺着天子的手指看向虚无之处,不由喉结滚动,咽下口水。他伏地,带着颤声,打破庑房诡异的寂静。“臣,恭贺陛下……奸党已除,江山永固!”“呵。”刘承祐微微一哂,苍白削瘦的秀美面容显得莫名深沉。他没有看苏逢吉那张老脸,而抬头,看向了大步而来的李业。李业紫色官袍外披着一件奢侈大氅,英俊的面容上带着不羁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的却是鹰隼般锐利目光。“臣捉到史德珫了,但没找到符印。”“哦?”刘承祐头也不回,依旧蹲在尸体前。李业道:“但请官家放心,它们出不了开封城。”“小舅办事,朕放心。”刘承祐随口问道:“接下来呢?轮到谁了。”“陛下。”苏逢吉连忙道:“臣以为……”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看到,年轻的天子正用手指从史弘肇眼眶里扣出了什么东西。那是?苏逢吉的瞳孔不由收缩,之后猛地瞪大,像是喉咙被掐住了。粘血的圆球在手掌中把玩着,像是一捏就要爆裂……那分明,是一颗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