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日头西斜,寒风吹散屋瓦上的积雪,似将杀猪巷的喧嚣吹散了两分。一团白烟从兜子摊腾起。老妪也许是心疼坐在寒风中的三个小辈,拿起一笼兜子,摆在小案上。“买得多,送你们一笼。”“谢过老人家。”萧弈大大方方拿起筷子吃了,少了郭信,终觉这兜子不如原先的香。吃罢,他看看天色,摸出五枚铜钱放在案上。“走吧,一会宵禁了。”郭馨问道:“展昭怎么办?”“他应该还猫着,明日再来吧。”“好,我扶你。”“郎君,我们去哪?”萧弈环顾四看,道:“柳溪巷……”将近申时。柳溪巷中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以及妇人为半文钱与货郎讨价还价的嚷嚷。三人缓缓走进,在一口老井前站定。井栏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旁边是个破旧石槽,打水的人们抱怨着天气与粮价。巷尾借宿萧弈微微一笑,道:“宝剑赠英雄,好书赠知音。我看花长行是爱书之人,留在你处,比在我行囊中蒙尘要好。”“知音不敢当,万不敢当。”花秾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着书页,又生怕把墨迹弄花了。“萧校书可是进士,卑职连正经学堂都没去过,经史子集也看不懂,就是好读些杂书,看些前朝旧事、市井风情、山川见闻……见笑了。”“人各有志,何必强求科举一途?我看花长行谈吐不俗,似是家学渊源?”“唉,说来惭愧,先父早年披坚持锐,积功升至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第四都都头,拼了命才在这东京挣下这小小家业。他略通文墨,最敬重读书人,盼我文武兼修,光大门楣,可惜我是个废物,眼睛不争气,武艺也稀松。先父在时提拔我为小校,这些年一路落到旗手,实在是辱没先人。”萧弈顺势问道:“可是因上官排挤?”“不不,是我没用,孙头儿对我一向照拂,时常让我帮忙打理文书。就是……许多事,我做不来。”“那近日京师巨变,这位孙头儿是升了,还是贬了?”“这也能料到?萧校书真乃诸葛在世,就在今日,他跃迁第三指挥的指挥使了。”萧弈讶道:“据我所知,侍卫步军主帅王殷是史弘肇麾下,他竟未被牵连?”花秾还真知道一些,小声道:“孙头儿能跃迁,自有其门道。”萧弈倾过身子,做倾听状。见他如此感兴趣,花秾犹豫片刻,道:“孙头儿的升迁令是枢密院直接下发的。”“他是投靠了权知枢密院事的苏司空?”花秾却摇头道:“不,他投靠了右厢都指挥使聂将军,兼任枢密院承旨。”“原来如此。”萧弈问道:“花长行没借这机会谋个升迁?”“唉,如今军中这风气,将领攀附权贵、贪墨军饷,兵卒欺压良善、烧杀抢掳,我不懂逢迎,又狠不下心,自是处处碰壁。若是升迁了,反倒惹出麻烦来。”花秾说着,脸上又浮现出与世格格不入的苦闷。“我不过是个废物啊。”萧弈捧起茶杯一抿,淡淡道:“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天下纷乱、藩镇割据、礼崩乐坏的世道。”闻言,花秾如得知音,点头长叹道:“天下分崩离析数十年,卑职从出生就见纲常失序,兵祸连连,百姓流离,苦不堪言,真不知何日是个尽头,看了许多书,却还是无从寻找答案啊。”萧弈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是兴亡交替之理,如今乱极思治,天下兴盛……不远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花秾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震撼之色。他倏然起身,想要翻找什么,膝盖撞在桌案,却连痛都忘了。“此言精辟,一语道破千古兴亡之机,如拨云见日,该记下来,记下,纸笔呢?我的纸笔……”萧弈遂从行囊中拿出笔墨纸砚。花秾着急,用茶水研了墨,提笔就埋头书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那一笔一划于他而言,就仿佛是某种漫长的绝望之后的一缕曙光,使他眼中浮起了希冀。萧弈见状,对这个生于乱世之人有了更深的一点了解。过了一小会,花秾停笔,将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大看向萧弈,带着求知若渴的神情问道:“萧校书,你说‘天下兴盛不远了’,此言何解?”“大势如潮,浩浩荡荡,自当顺天应人,结束乱世,重建秩序……”“好,好。”花秾听得激荡,轻声叫好,边写边记。笔走龙蛇,待“秩序”二字写罢,萧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然后呢?”“天要黑了。”萧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过得真快。”花秾一愣,眯眼看看天色,看看纸上的字,脸上浮起莫名的悲伤。良久。“卑职送萧校书。”萧弈却不走,问道:“开封宵禁,夜路难行,我三人可否借宿于此?”一瞬间,花秾细缝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惊慌与为难之色。“这……”萧弈眼一沉,点点头,叹惜道:“看来,你知道啊。”“卑职……只是猜测。”花秾低下头,喃喃道:“萧校书,你……你其实,不是校书郎吧?”“你不问我昨日为何没来,看来一开始就知道了?”“是,今早侍卫步军司下了书令,有逃犯假冒官员。”“你打算押我去立功吗?”“不不不。”花秾连连摇头,急道:“我断不会如此,你绝非恶人。”“你我只一面之缘,你信我?”“信!”“那你也觉得这朝廷无道,滥杀无辜、残害良善,是吗?”“我……”花秾欲言又止。萧弈知他怕被牵连,微吁了一口气,起身一揖,道:“相谈甚欢,告辞了。”暮鼓声已响,柳溪巷外长街戒严,出了门,他还得另寻藏身之处。还未出门,身后忽传来了花秾的声音。“寒舍鄙陋,若郎君与贵仆不弃,暂住一晚,也是……也是使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