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侠得了手令,花秾还有差事要忙,萧弈站在垛口边眺望远处,心想着如何找到郭信。他并非没想过放弃郭信先出城,若非郭信意气用事,他们昨日或许便能出城。但意气用事也有好处,保下郭信,对他与花秾在郭威处的前程大有助益。何况,他对柴守玉许诺过。不时有巡兵气喘吁吁跑上城头,从他后面跑过。忽然,一句话让萧弈留了心。“报!城南市集附近发现可疑人物踪迹,巡检军请我等速速支援围堵!”城南市集?萧弈心知那就是郭信。他迅速找到花秾,低声道:“那是我失散的护卫展昭,我得找到他。”“好。”花秾并没有劝萧弈牺牲掉护卫,而是立刻点了点头,道:“请郎君示下。”“你向孙头儿请缨,我们去围捕,要个牌符,人莫带多。”“是。”花秾连忙又跑回城楼,过了半晌,随着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大汉出来。萧弈隐在阴影处,目光看去,见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长得如同屠夫。很快,孙指挥点了八个兵士交由花秾带队支援,又派人去召更多士卒。萧弈快步跟上花秾这一队人,下了马道,往城南市集而去。火把照着路,照不到的地方反而更黑了。他低着头,尽量走在黑暗处。队伍中有老卒笑道:“脓包,你这小舅子是个闷葫芦,一腔不开哩。”“他一贯这样,别介意。”“也没看清长甚模样。”花秾没答,像有些心事,忽道:“我们今夜出街就别欺压良善了,当兵该为安定天下……”“呵呵,傻鸟。”几名兵士哂笑起来,话题顿止。他沿着城墙根向北赶了一段,折向西,踏上汴河南岸街道,在密密麻麻的货栈、塌房、棚屋中穿行,巷道密如蛛网,天漆黑一片。到了城南市集,前方的火光越来越亮,执着火把的巡兵时而跑过。时而可见巡兵粗暴地踢开沿街民宅的门,闯入搜查,呵斥、哭喊、犬吠交织,场面一片混乱。像是忙碌的蜘蛛在织一张天罗地网。萧弈特地留意了一下,巡兵捉了不少人,盘剥了许多钱财物件,但没见血。可见,搜重要物件才是关键。赶到街口,花秾去拜见负责搜捕的巡检军指挥。“指挥使,我们是侍卫步军左厢南侠“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咳咳……别唱了……”前方,一堆散发着鱼腥臭的破木桶后面,突然传来轻微却带着嫌弃的嘟囔。木桶“哗啦啦”地被推倒,一个人用手在鼻子前扇着,踉跄而出。正是郭信。“难听死了,我要吐了……”郭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脏污,只一双眼在黑暗中发亮,写着后怕与绝处相逢的惊喜。“方才你过去我就听到了,正好有队狗攘的巡兵,害我不敢出来。调子真怪啊,这又是谁?咦,你受伤了?”“花秾,自己人。你跟着他出去,和我换衣服。”萧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话间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旧军袍。郭信反问道:“那你怎么办?”萧弈道:“他们在搜你,不是搜我,我自有办法逃。”“可是你的腿……”“别废话,只有我留下能应对。”“不行,我不能丢下……”“闭嘴!”萧弈一把拎起郭信的衣领,叱道:“再不老实听话,你们我一个都不管。”“我听话,真的,这次我什么都没做,一直藏在这等你,可听话了。你一定要活着来找我,不然,我这条命还是赔给你。”“少放没味的屁,我自会活着。”“我这衣服很臭的。”“别废话,快点。”“哦。”“武器呢?藏在哪?”“我哪有武器啊。”“你杀了三个人,用的什么?”“我没杀啊。”郭信愕然,急道:“这次我真的很老实……”萧弈把斗笠戴在了郭信头上,一推他,道:“花秾,带他走,今夜就出城。”“郎君,我们在瓦坡村等你……”“不,别等,带上你妻儿,片刻不停,过黄河,在黎阳镇等我两天,我若没来,你们先去邺都。”萧弈说罢,径直裹上郭信那件腥臭的外袍,闪身进了阴影当中。回头看去,巷子那边提着灯笼的两个身影频频回首,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没有行囊、没有佩剑,所幸身上还有玉佩、发髻里还有银两,熬过这一夜,明日就可置办行头。在巷尾货栈角落藏了一会,察觉到包围圈越来越小,萧弈往巷子更深处走去。忽地,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之后躲在墙角,探头看去。月光下,一个娇小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着。也是个逃犯。萧弈心中盘算,此人熟悉地形,倒可跟着,蹭个藏身之处,或是利用她金蝉脱壳。他跟了上去,一会儿后,失去了那人的踪迹。四下一看,不远处有个柴禾堆,还算适合藏身。“呼——”匕首寒芒一闪,萧弈下意识地闪身避开。“嘘,同道中人。”“乌勒赫!”萧弈这才认出了对方,竟是那契丹女俘。“嘭!”柴禾堆被她推倒,发出大响。下一刻,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火光顷刻照亮了巷口。一大队巡兵迅速包围过来。萧弈心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惊慌,脸上反而显出欣喜。“官兵来啦!”他随手把怀中玉佩往柴禾堆里一塞,抬起双手,嚷道:“我来帮官府拿贼。”“什么人?!”“我是一腔热血的良民,这契丹女子杀了三个官兵,我来帮忙捉捕。”“乌勒赫!他不是你们的良民,哈几噶!他是该杀的郭家人!”“契丹人狡猾,官爷不可信她。”“你们汉人才狡猾……”“都别动!”一个小校大喝着执刀上前,向那契丹女子问道:“是你杀的官兵?”“是又怎样?”“拿下她!”萧弈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观那契丹少女被拿下。之后,那小校看向他,一番快问快答,异常顺畅。“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展昭,字熊飞,人送浑号,南侠。”“何方人氏?”“自幼流落江湖,祖籍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做何营生?”“护卫。”“护卫何人?”“先生姓包、讳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氏。”“包拯?何等身份?”“侍郎之子,年二十又九,高中进士,授官大理评事,断案如神,人称包青天。”“人在何处?”“因父母年事已高毅然弃官,回乡侍奉双亲,前日已出城。”“你又为何在此?”“为包公打点杂事,退屋舍、卖家当,本欲出城追赶,奈何遇到封城。”每一句问话,萧弈都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信手捻来,语速极快。他演过展昭,准确说是“替”过展昭,虽出镜的只有高来高去的背影,他却做了极充足的人物小传。不曾想,背过的台词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她为何说你是郭家人?”“半月前,我与包公走在马道大街,忽遇官兵呼‘莫走了契丹俘虏’,我便出手帮忙,捉住了她。”“你倒是古道热肠。”“行走江湖,路见不平,该出手时便出手。”萧弈说罢,连那契丹少女都信了,啐道:“展昭,两次坏我事,你死定了。”小校的警惕之色舒缓了些,当是已不怀疑他,却还是挥手大喝了一句。“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