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驾萧弈走出农宅后门,环顾一看,村中房屋多为黄土坯墙、茅草顶。缀着脚印到村中主路,积雪被踩得凌乱,难以辨别。但鹿皮靴留下的痕迹终究不同于村民的麻鞋,兵士们仔细搜查了每个小路口,不多时,发现一列靴印,顺着追过去,前方是一间比土屋规整的瓦房。宋延渥打了几个手势,示意麾下兵士包围过去。布置妥当,两名兵士上前,踹开了门。“嘭!”伴随着门栓断裂之声,木门大开。让萧弈略感意外的是,刘承祐就端坐在大堂上,正对着大门。他没有乔装打扮,只褪掉了那身显眼的明黄色绣龙袍,穿着浅赭色里衣,材质是狐皮,华贵、保暖,也衬得他瘦削惨白,眼神中,不甘的怒意如火在燃烧。刘承祐身前立着几个甲士、官员,有一人萧弈识得,正是阎晋卿。“乙郎?”阎晋卿也是认出了萧弈,轻呼一声。萧弈点点头,感受到刘承祐目光看来。“你是郭威派来弑君的?”“不是。”萧弈言简意赅。刘承祐冷笑,移开目光,道:“那就是由姐夫动手了?”宋延渥忙道:“陛下误会了,郭公起兵只为清小人、除奸佞,绝无伤陛下之心,请陛下随臣回去澄清误会。”刘承祐讥道:“虚伪,这些鬼话,你自己信吗?”“臣句句实言……”“你不如说成王败寇!”刘承祐径直打断,咬牙切齿道:“休当朕不知你的想法,‘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今你一心奉郭威称帝,保全荣华,犹在此惺惺作态?恶心。”“臣绝无此意,只不忍陛下受颠沛之苦。”“呵,朕既必死,你留着谄媚脸皮去向郭威献媚吧。”“陛下,请回吧。”宋延渥不再多说,喝道:“把挟持陛下的叛逆都押下!”义成军兵士纷纷上前,拿下了那几个甲士。刘承祐也不喝止,端坐不动,阎晋卿满脸无奈与苦意。末了,宋延渥转头向萧弈看来,眼神略有深意。萧弈微微侧身,示意他自便。宋延渥微微苦笑,亲自上前去扶刘承祐。“臣扶陛下。”“好啊,落于姐夫之手,好过旁人……”忽然,萧弈目光一凝,留意到刘承祐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疯狂的眼神中绽开杀意。其袖口寒芒闪过。“小心!”血珠溅开。宋延渥侧颈出现一道血痕。电光石火间,萧弈飞起一脚,踢在刘承祐手上,将那匕首踢飞了出去。“陛下,这……”宋延渥呆怔片刻,退后两步,拜倒在地,顾不得去按伤口,道:“臣有罪。”“哈哈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死啊!”刘承祐愈显疯狂,见宋延渥不答,啐道:“不敢死就休在此恶心朕……朕非败于郭威,败于你等首鼠两端、卖主求荣之辈,通通该杀。”“臣惶恐。”“李洪威、曹威、侯益、宋延渥,朕用你们这些废物,不如多养几条狗。”话到后来,刘承祐怒气迸发,扑上前想踹宋延渥,被兵士死死抱住,簇拥了下去。终是活捉了天子。萧弈没去看宋延渥的尴尬脸色,上前拾起匕首,一转头,阎晋卿正呆呆看着他手中匕首。“怎么?想死战?”“不不不。”阎晋卿眼中淌泪,悲道:“我是想自寻了断。”“何必急于求死?”萧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阎晋卿愕然,道:“乙郎,你……”萧弈抬手一止,示意他此时不便多说,让人将他押了,带出民宅。一队人马沿原路返回。萧弈与宋延渥并辔而行。“一日之间,萧郎救我两次啊。”“仲俭兄不必在意,想必官家只是一时激动,并非真想杀仲俭兄。”“唉。”宋延渥叹息一声,欲言又止。萧弈也不主动说话。若说今日是场戏,魏仁浦给的剧本只有四个字,他没读透,不太能入戏。转回官道,与大队人马汇合。守着金辂的一众官员见天子还活着,有人喜极而泣,之后又是一阵哭声。休整了一会,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萧弈远远看去,却见魏仁浦只带两名精骑,疾驰而至。“吁!”“找到官家了?”“是。”宋延渥道:“幸不辱命。”魏仁浦往金辂方向扫视,深深看了看宋延渥,转向萧弈,眼神带着询问。萧弈坦然相迎。“随我过来。”萧弈、宋延渥翻身下马,随魏仁浦走进了旁边的树林中。林中昏暗,唯见魏仁浦的目光闪动。“两位擒获天子,此不世之功。然可曾想过,将天子带回明公驾前,明公该如何处置?”萧弈默然不语。宋延渥脸色变幻,低声道:“请陛下罪己……”“可行否?!”魏仁浦出言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明公磊落,非董卓、朱温之辈,清君侧只为大义,亲言‘只诛首恶’,并无弑君之心。可放权天子,必为后患,天下复乱,挟之则汉贼之名难洗,更有违河北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之初衷。你二人将官家送回,岂非陷明公于两难?”(请)护驾闻言,萧弈忽然想起了在邺都之时,魏仁浦说过的另一句话。——“南下开封,我有诸多‘密务’需人襄助。”魏仁浦打算让刘承祐现在就杀青。萧弈想来,他先来开封时,魏仁浦估计就打算因势利导、让他弑君,只是没想到他说服了李太后归顺,导致刘承祐不回开封,使局面出了差池。再看宋延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萧弈打定主意不先开口。他是替身,不是替罪,发盒饭的事从来不管。最后,宋延渥问道:“依魏书记之意?”“驸马是天子近亲,今日忠心护驾。奈何天子一意孤行,难免意外,恐为小人所弑。”“萧郎以为……阎晋卿如何?”“可有别的人选?”“也有。”宋延渥指了指林外的一个俘虏。那是最后追随在刘承祐身边的一名官员,不到三十岁,长相非常英俊,面容白晳。“茶酒使,郭允明。此獠为天子近侍,奸佞媚上,祸国殃民,正是清君侧必杀之人。”“人选不错。”“如何动手?”魏仁浦道:“给个机会,让他们趁隙逃脱,萧郎追上,做成郭允明弑君假象。”“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萧弈果断拒绝,道:“说服郭允明,让他当众把事办了。”“他怎可能答应?”“条件是给他三十息逃跑的时间。”宋延渥道:“他若真逃了,可就完了。”“逃不掉。”“告诉郭允明。”魏仁浦道:“他本是诛九族之罪,若愿效劳,放他一条生路。”“做吧。”宋延渥道:“立个誓,从今往后我三人同气连枝,绝无背叛。”“好。”三人遂在林中对天发誓。萧弈把匕首递给了宋延渥。宋延渥深吸一口气,往刘承祐那边走去。萧弈则回到马匹边上,检查了自己的弓弦。余光落处,只见宋延渥殷勤劝刘承祐吃点东西,被啐了一口。宋延渥讪讪,转向郭允明,把吃食递过去,命郭允明劝说。不多时,郭允明被刘承祐摔了一巴掌,宋延渥过去扶起,把郭允明带到一旁说话。队伍继续出发。忽然,一匹战马受惊,尥蹄子乱踢,引得拖着金辂的马儿乱窜,撞向官道旁的树林,金辂轮子卡在了林中的沟壑中。此时前方的骑兵拉开了距离,后方的官员俘虏们拥上,队伍一片混乱,周围兵士只顾去抬车轮。萧弈勒马,远远地冷眼旁观。只见郭允明扶着刘承祐下了金辂,走向官道旁的树林,渐渐加快脚步。“陛下?”“不可再走了,陛下请回来。”“陛下,快走!走!”“拿下他们!”两人猛地撒开腿就跑。可惜,才跑不多时,刘承祐摔在地上,力竭瘫倒。郭允明拉了两下,没能拉起,悲哭一声,从袖中掏出匕首,对着刘承祐心口猛搠几下。“噗。”“噗。”“呃——”短促的痛呼中,刘承祐抽搐,鲜血迅速染红那华贵的狐皮里衣,他伸出手,抓向空中,也不知想握住什么。郭允明脸色既伤心又焦急,状若疯魔,大哭大吼,窜入林中。“护驾!”“护驾!”“捉住他……”萧弈不急不缓,反手拿过弓。他不管旁人如何,独自仰头看天,心里默数。数了三十息,驱马追入林中。白马颇有灵性,不时避过树木,速度却不减。只见郭允明跑得飞快,身影时隐时现。萧弈追到二十余步,搭箭,凝神,瞄准。“嗖。”闪过树干的身影应声栽地。宋延渥早已率人围过来,怒喝道:“给我杀了弑君的逆臣!”有兵士上前,拖出郭允明的尸体。却见一箭正中咽喉,人已经死透了。萧弈放下弓,回头,不易察觉地与魏仁浦、宋延渥对视一眼。此事将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秘密。对视之后,魏仁浦长舒一口气,抚整了被风吹乱的长须,仿佛只是又完成了一件琐事。“陛下!”宋延渥悲呼,扑到刘承祐的尸体旁,泣不成声。刘承祐眼神中的疯狂已逐渐涣散,渐渐失去了所有神彩,只有脸庞还是那么年轻。就是太年轻了。冯道倒是有足够的经验,那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终成了一种奢望。当世武夫,不玩曹操那套。“我等护驾不利,向明公请罪吧。”“带陛下回京。”雪花由风吹卷,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马蹄留下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纷乱之世,又一个帝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