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蔻枝向来奉为圭臬,也不问为什么下雨也要出去,只转身出去去厨房递消息。净房内水汽氤氲,李毓灵沐浴完后由枣冬服侍着穿好衣服。信鸽飞了回去,带回的消息是李毓灵约见在遇仙楼。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毓灵撑着油纸伞,蔻枝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主一仆从葳蕤居一路往外走,走过垂花门,到了门房处。太傅府的里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守门婆子见是她,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姑娘这雨天还要出门?”婆子讨好地问道。李毓灵唇角微扬:“去遇仙楼听曲。”伞面微倾,露出她半张精致的脸。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流。蔻枝递过一块碎银,婆子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马车早已备好,李毓灵踩着脚凳上车时,忽然听见墙根处传来窸窣声响。她动作微顿,转头看去,眼睛微眯,隐约间余光瞥见一抹灰影闪过。蔻枝凑上来,低声对说着她目光所落之处逃跑的是何物。“姑娘,那是只野猫,嘴里叼着条鱼呢。”“厨房今日又丢鱼了?”她轻声问。蔻枝摇头:“不曾听说。”李毓灵若有所思地钻进车厢。车帘放下刹那,蔻枝又猛然间说,她看见那只猫窜进的方向是江氏院落的围墙。车轮碾过积水,李毓灵指尖轻叩窗棂。江氏最近太过安静,这不像她的性子。反常。马车驶入繁华街市,雨幕中灯火如星。李毓灵撩开帘子一角,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叫卖声涌入。卖糖人的老汉正在收摊,几个孩童围着不肯散去;绸缎庄的伙计冒雨搬运布匹,掌柜的站在檐下拨弄算盘。“姑娘,前面就是遇仙楼了。”蔻枝提醒道。八宝塔楼阁灯火通明,飞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在雨中晕开七彩光晕。门口停满华贵马车,小二撑着伞来回奔走。李毓灵戴好帷帽,蔻枝先下了车,而后去而复返,扶李毓灵下车时低声道:“张大人订了遇仙楼顶楼的雅间。”二人刚踏入门槛,扑面而来的暖香中混着酒气。大堂中央的舞台上,红衣舞姬正旋转如飞,琵琶声急如骤雨。李毓灵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忽然听见有人高声道:“谢家这次怕是在劫难逃!”她脚步微滞。谢家?为何说在劫难逃?又出了什么事?说话的是个锦衣公子,正举着酒杯与同伴畅饮,那人继续道:“听说谢家私藏前朝玉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前朝玉玺?李毓灵突闻此事,有些茫然,但她今日前来与张衍清会面,也是为的谢家一事。楼梯转角处,李毓灵险些撞上一人,抬头见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玄色衣袍上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正是张衍清。“李姑娘。”他拱手行礼,声音如冷泉击石。李毓灵回礼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缠着白色的东西,李毓灵猜测他或许受了伤。二楼雅间门扉紧闭,张衍清亲自斟茶。雅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李毓灵对张衍清手上伤口所带的药味闻得更加清晰。白瓷盏中碧螺春舒展如兰,热气氤氲间,他忽然开口:“姑娘眼睛可大好了?”“托大人的福。”李毓灵指尖抚过茶盏边缘,“那日天地园…”“方才楼下有人说话,你可听到了?”“听到了。”“你如何想,觉得所言非虚?还是另有其事。”他眼神锐利如刀,看向门口,那里有一抹影子快速离开。李毓灵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这玉玺的事儿,不想知道也不想管,只是答应了谢敬贞帮她调查谢敬敏一案,为了她说出口的利益。李毓灵想,此事或许真的牵扯太多,她得格外小心。骨子里的不安分守己让她面如静潭,但内心蠢蠢欲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毓灵拥有的还是太少,她得加快速度,所以谢敬贞这条路,她一定得走。“我不知。或许是空穴来风罢,谢家一向是被称赞的精忠报国之辈,许是有什么误会…”“谢家确实搜出了传国玉玺。”张衍清笑了。他一笑,冷峻的面容就显得温和许多,剑眉星目更是染上摧残之色。茶盏在李毓灵手中微微一颤。她早从老太君私库的密档中窥见端倪,却不想事发如此之快。窗外雨声渐急,她轻声道:“玉玺是栽赃。”“哦?”张衍清挑眉,“姑娘如何得知?”李毓灵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推过去。张衍清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块墨锭残片,断面可见暗金色纹路。“松烟墨掺金粉,专供内廷。”她声音如羽毛拂过,“谢大人书房用的正是此墨。若有人用此墨伪造玉玺印鉴…”张衍清眸色骤深。“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李毓灵不退反进:“大人若不信,不妨查查墨务司的出入库记录。”她压低声音,“三月前,有批松烟墨不翼而飞。”雅间外忽然传来杯盘落地之声。张衍清闪电般从袖中滑出匕首。门缝下有阴影晃动,他猛地拉开门——却见个小二正手忙脚乱收拾碎瓷。李毓灵却盯着走廊尽头。一抹鹅黄色裙角倏忽消失。蔻枝上前来,扶着李毓灵,那绣纹她认得,是太傅府三小姐李瑗身边的婢女常穿的样式。蔻枝轻声道:“姑娘,那是三姑娘身边的婢女…”三姑娘?噢。李毓灵记得。吴氏的第二女。她也来了这,又那么巧,恰好经过这儿。“这层,还有谁在?”张衍清身边的莫森回答道:“回姑娘,并没有其他人在,大人已经将整层的雅间都包揽了下来。”整层么。李毓灵眼含深意,但她没有再看走廊尽头,收回视线,转身面对张衍清。张衍清道:“继续。”李毓灵亦是应允。她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张衍清都一一答了。举止自在,一点儿不设防。李毓灵将谢家的事半真半假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