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深渊,禁地独行夕阳如同在苍穹之上打翻的丹砂壶,泼洒出大片大片凄艳欲滴的残红,将青云城鳞次栉比的屋宇瓦舍染得一片血色斑斓。这本该是温暖祥和的黄昏景致,落在林辰眼中,却只觉得刺眼而冰冷,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嘲笑着他的失败与落魄。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踉跄着跨出了林家那朱漆剥落、却依旧难掩气派的祖宅大门。身后,演武场方向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属于成功者的得意欢笑,以及族老宣布下一位子弟名字时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些声音,此刻听来,却如同烧红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几分钟前,自己是如何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从那决定命运的石台上跌撞下来。族老那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件破损的器物:“林辰,兽魂觉醒失败。按族规,自即日起,取消你旁系子弟每月例份资源,日后……好自为之吧。”“好自为之……”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彻底砸碎了他十六年来所有的坚持与幻想。资源取消,意味着他连最后那点微薄的、用于购买最基础丹药和食物的家族份额也失去了。在这以武为尊、以兽魂为贵的世界,一个无法觉醒兽魂的“废灵根”,失去了家族的这点庇护,未来的日子将何等艰难,他几乎不敢想象。还有苏清瑶……那个曾几何时,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辰哥哥”的少女。昨日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等你成功觉醒兽魂,我们就定亲”的软语温言犹在耳边。可转眼间,那精致的容颜上便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冰冷,那撕碎的婚约书如同秋日枯叶,飘落在地,也飘落在他心上,碾碎了他对情感最后的一丝奢望。赵虎那搂着她腰肢、充满挑衅与鄙夷的嘴脸,更是将他的尊严践踏得粉碎。“废物……”“连兽魂都觉醒不了……”“真是丢尽了林家的脸……”“以后离清瑶远点……”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缠绕着他,追赶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族人们投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有的则是赤裸裸的鄙夷,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那个废物林辰。”他漫无目的地在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移动。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肮脏的地面上,那影子也显得那般孤独而孱弱。未来的路在哪里?像大多数无法觉醒兽魂的旁系子弟一样,接受家族的安排,去做一些最底层、最辛苦的杂役?或是被派遣到某个偏远的产业,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然后,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如同他的父母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他不甘心!一股灼热的不甘如同毒火,在他胸腔内疯狂燃烧!十六年了!自从六岁测出“废灵根”以来,他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嘲笑?但他从未真正放弃过!每一个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便悄悄起身,躲到无人处,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那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引气诀,试图从那稀薄的天地灵气中,捕捉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每一个夜晚,当其他子弟早已进入梦乡,他仍在咬牙坚持,哪怕灵力增长微乎其微,他也告诉自己,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可现实,却像一把最冷酷的锤子,将他十六年的坚持砸得粉碎。希望?在绝对的资质差距面前,希望是多么奢侈而可笑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陌生。原本密集的屋舍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田地和杂乱生长的灌木。道路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倾倒的篱笆和废弃的屋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衰败的气息。当他猛地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茫然四顾时,才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中,走到了林家后山那片被族规严令禁止踏入的区域——禁地!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破败的景象。半人高的杂草肆意丛生,枯黄的藤蔓如同怪物的触手,缠绕在枯死的树木和残破的石垣上。一块巨大的、字迹早已斑驳模糊、爬满了深绿色青苔的石碑,如同一个沉默的警告者,孤零零地矗立在入口处。石碑上,那个用朱砂描绘、虽历经风雨却依旧刺眼的“禁”字,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生灵。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内有险恶,子弟勿入,违者重惩!”关于这片禁地的恐怖传说,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林辰的心头。几十年前,一位天赋不错的旁系子弟,据说因为好奇,贸然闯入此地,从此再无音讯。家族也曾组织过搜寻,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立碑警示,严禁后人靠近。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青云城林家一个谈之色变的禁忌之所,平日里连鸟兽都似乎不愿在此栖息,显得死寂异常。若是往常,以林辰谨慎的性格,定然会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绝不会靠近半步。但此刻……万念俱灰的他,站在那阴森森的禁地入口,望着里面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昏暗,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恐惧。反而,一种扭曲的平静感,渐渐取代了之前的绝望与狂躁。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自嘲笑容,声音沙哑地低语,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冷漠的老天:“废物……呵呵,一个连兽魂都没有的废物……死在这种被家族遗弃的禁地里,和死在外面那些肮脏的角落,又有什么区别?”“至少……这里足够清净……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嘲讽目光,没有那些虚伪的同情,更没有……那撕心裂肺的背叛……”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浓烈自毁倾向的绝望勇气,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田中疯狂滋生。既然外界已无他容身之处,既然未来已是一片漆黑,那这传说中的绝地,或许反而是最好的归宿。他不再犹豫,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漠然。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推向那扇半已腐朽、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木质禁门。“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陈腐霉味和泥土腥气的冷风,从门内吹出,拂过林辰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那里依稀还能看到青云城模糊的轮廓,看到林家祖宅那高大的飞檐。那里曾是他的根,也曾是他的囚笼。然后,他深吸了一口这带着不祥气息的空气,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踏过了那道象征着界限的门槛,彻底融入了那片被家族遗忘数十年的、未知的阴霾之地。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被一张无形巨口悄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