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时节,天光微熹。金城郡地处西北,此时仍是地气阴寒。
十字街角,两条铁轨并行,铺设在半旧石板路上,一辆公共马车正在铁轨之上平稳运行着。因铁轨省力,两匹驽马拉着近乎三倍长的车厢,丝毫不见费力,只见得鼻孔中白气喷出。
饶是这种新兴双层载人车辆坐的都是些体面人物,一般人舍不得坐这车,但体面也分三六九等,倘若肯多出一个铜板,便能更体面地坐进下层车厢内。
陈武却没这么体面,他只出了一般体面的五个铜板,也就只能坐上一般体面的车顶座位,和诸位一般体面的体面人们挤在一起,呼吸着街上扬起的尘土。
没法像车厢里更体面的体面人一样,隔开金城郡晨曦的寒意,静静摊开一张报纸,细细阅读,假装关心一下天下大事。
陈武并非出不起那一个铜板,只是暂时他没什么心情想体面不体面的事情,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杀人!
要杀的这个人,乃是众安票号的大东家乔维盛。三天之后,这位乔老东家必须去死,不然就轮到陈武去死了。
倒不是陈武与这位乔老东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必要致他于死地。三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乔老东家这一号人,因为陈武穿越过来,才刚刚满三天。
至于因何穿越,说实在的,陈武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玩一款号称次世代武侠大作的辣鸡游戏“顺火暖”,年号的十文铜板交给报童,拿过油墨味极重的报纸。
别看这报纸叫什么金城劝业报,听着挺高端,实际却是蹭天下大报《劝业报》的名头,靠刊登一些花边新闻和颜色小说吸引读者。
纸质本就低劣,油墨更是用最低劣的一种,味道刺鼻,稍用手指触碰,油墨便要污染指尖。
不过,胜就胜在价格低廉,内容通俗,故而在各类道学先生鄙薄中畅销于金城郡,陈武来这个世界不过三天,已在不同场合看到不同人手里的这份《金城劝业报》了。
如今陈武买下一份报纸,也不是想批判一下该报上的低俗内容,只是想借报纸遮掩一下行迹,离刺杀尚有一刻钟,若呆站此处东张西望,反而引人怀疑。
陈武摊开报纸,小心翼翼捏着报纸边缘,只见报纸正中央最显眼的标题赫然写着,“伪清后宫秘史——大玉儿传奇”。
热度如此之高,天竺都护府应当地土王之邀,平定北天竺纺纱工叛乱的新闻都被挤到角落去了。
陈武一边假装批判这篇穷酸文人写的低俗小说,一边分出五感六识,注意着靠近众安票号的马车。
据可靠消息,这段时间,每天巳时整,乔老东家必然会出现在这金城郡分号,已持续半月有余。
也不知道乔老东家一个汇通天下的晋省人,如何对甘省金城郡这个分号这么感兴趣。
马车来了!
和情报中说的马车一模一样,一出现在街角便直奔众安票号而来,随着车夫一声呼喝,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众安票号门前,也停在了陈武面前不到十米的位置。
刚才假装看报的时候,陈武已调整了站位,现在就在众安票号正门旁守株待兔,没想到兔子这么配合。
眼见情报中的马车停稳,几个仆人模样打扮的人打开车门,陈武精神一振,知道正主到了。
丹田真气随之沸腾,牵动四肢百骸,陈武左手捏住报纸遮掩,右手伸入口袋中,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汗,然后紧紧握住武器——一把德章二年发明的左轮手枪。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玩传统刺杀功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更何况陈武穿越过来才不到三天,身上的武功都来不及熟悉,让他凭武功杀人,真有点强人所难,还是六连发左轮来得实惠。
陈武用报纸遮掩动作,在口袋中挪动枪口,只等乔老爷子下车,就扣下扳机。
那黑洞洞的车门占据了陈武全部心神,呼吸之间,街面的嘈杂之声仿佛都安静下来。不到一息的功夫,一道身影出现在马车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却是在陈武左侧发出。
怎么回事?陈武手一抖,报纸差点没拿稳,本能向声音方向看去。
只见陈武侧后方一位身穿短打,头缠麻布,苦力打扮的男人,手持一把与陈武一模一样的德章二年式,直指马车,枪口还冒着白烟。
陈武脑子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我去,乔老东家的仇人貌似有点多呀!情况复杂,先苟一苟。
街面上的行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轰然如水入热油般沸腾起来。离得近的,一脸惊恐,连滚带爬跑开。离得远的,反而伸长脖子往枪声方向看。
陈武立即缩起身子,向后几步,退入众安票号大厅,来不及参观闻名金城郡的大厅装饰,就探出脑袋暗中观察。
“砰——”二年式左轮枪和前装燧发枪一样,开枪前需要将击发火帽、黑火药和铅弹依次填装进弹巢,填装极其麻烦。六发射完,陈武便知道,这刺客绝没有时间再次填装。
刺客也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将枪随手丢到一旁,转身就逃。
那刺客武功似也不弱,轻功姿势颇为灵动,呼吸间就要飞檐走壁而去。中年人见此,身形动也未动,陈武以为他放弃追击了。
不曾想,就在刺客腾跃至高点时,中年人手中一道黑影忽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出,直插刺客后背,发出劲弩一般的呼啸之声。
啪——
刺客如同撞上了一道透明空气墙,直挺挺地从空中掉了下来,摔在街边。这时,乔维盛的仆人们就像才反应过来一般,争先恐后一拥而上,要拿住刺客。
陈武看到这场景,眼皮突突直跳。刚才那道黑影不是别的,正是那中年人手中的剑鞘。
也没见中年人有什么动作,那剑鞘便像活了一样,飞离剑身,击倒刺客。若非那剑鞘没有飞回来,陈武都要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仙侠世界了。
此时此刻,仆人们多数都去捉拿刺客,乔老爷子身边只有那个中年汉子,可在陈武眼里,他和乔维盛之间,仿佛隔了千军万马。
一个灵魂问题从陈武脑海中冒出来——这刺杀还要不要进行下去了?
生存或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