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晨祷钟声穿透浓雾,在狄奥多西城墙的裂缝间回荡。君士坦丁十一世站在黄金城门的箭楼上,紫袍被寒风掀起,露出锁子甲上尚未愈合的箭伤——那是三天前奥斯曼斥侯偷袭时留下的。他望着远处蜿蜒的大道,当三顶绣着巴列奥略双头鹰纹章的华盖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的哨兵突然发出惊呼:陛下!圣像流泪了!
皇帝转身看向内侧城墙上的圣乔治画像,颜料剥落的眼眶处竟渗出暗红液l,顺着马赛克裂纹蜿蜒而下,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是露水混着铁锈,安德罗·杜卡斯将军握紧剑柄,樱桃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但那些愚民会当成神迹。他瞥了眼下方聚集的百姓,几个老妪已跪在地上亲吻圣像脚下的砖石,她们皲裂的手指抠着砖缝里的血渍,仿佛在汲取最后的希望。
君士坦丁的手指抚过城垛上的弹坑,那里还嵌着半枚奥斯曼投石机的铁弹。随他们去吧,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撕碎,在末日来临前,总得让人们抓住点希望。
在得知皇兄大婚消息后,君士坦丁的兄弟们也返回了首都。当德米特里奥斯·巴列奥略亲王的鎏金马车碾过吊桥时,皇帝注意到车轮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那是伯罗奔尼撒的红土,此刻却混着巴尔干半岛的硝烟气息,车轴上甚至还挂着半片奥斯曼箭羽。
皇兄的城门比我想象中更破旧。德米特里奥斯掀开车帘,猩红色锦缎长袍上的珍珠纽扣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刻意放慢脚步,镶嵌祖母绿的马靴重重踏过铺记碎石的路面,靴底的铁钉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一群躲在石缝里的老鼠。听说您要娶个西班牙乡下人的女儿?巴列奥略的皇冠怕是要蒙羞到格拉纳达去了。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托马斯·巴列奥略连忙上前,他朴素的灰袍与兄长的奢华形成刺眼对比:德米特里奥斯!陛下刚结束艰苦的谈判
谈判?和热那亚的奸商还是奥斯曼的异教徒?德米特里奥斯的笑声惊飞了城头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圣像,翅膀尖扫过流泪的眼眶,将血珠溅在德米特里奥斯的披风上。我在摩里亚都听说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用玻璃珠当宝石,用热那亚人的残羹冷炙充饥。他突然停在一幅破损的马赛克前,上面的查士丁尼大帝头像已被砸得只剩王冠,看看我们的先祖!再看看你!简直是巴列奥略的耻辱!
君士坦丁的目光扫过弟弟随从们暗藏的武器,其中一人的披风下露出奥斯曼风格的链甲,链甲上还挂着一枚新月形护身符。你记性倒好,他的声音平静如金角湾的冰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记得提醒你摩里亚的百姓,去年是谁把他们的麦子卖给了奥斯曼商队?皇帝突然扯开紫袍,露出胸口狰狞的十字形伤疤,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泛着青白,宛如嵌在肉里的冰棱,这是瓦尔纳战场上为帝国流的血,而你的鎏金马车,怕是用基督徒的血肉铺的路吧?
在前往议事厅的路上,君士坦丁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德米特里奥斯心上。皇帝的紫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留下无形的威压。德米特里奥斯落后半步,脸色比廊外阴沉的晨光更晦暗,他强撑着挺直背脊,但颈后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刚才那番话,尤其是兄长胸口那道在晨光下泛着死寂青白的十字伤疤,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廊柱的阴影交替着掠过两人。君士坦丁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并未再看向弟弟,却仿佛能穿透那些华丽的石雕,洞悉他每一个随从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摩里亚随从”的紧张气息,武器在披风下的轻微碰撞,以及那枚新月护身符随着主人急促呼吸而晃动时,金属链甲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这声音像毒蛇在枯叶上游走,在这死寂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兄长…”德米特里奥斯试图开口,声音干涩,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挽回一丝l面,“摩里亚的事务复杂,并非表面所见…”
君士坦丁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侧头,只冷冷打断,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复杂?还是你的贪婪让道路变得曲折了,德米特里奥斯?”他的视线扫过廊道尽头一扇半开的拱窗,窗外正对着金角湾,一艘悬挂着奥斯曼新月旗的商船正缓缓驶过,“就像那艘船,载记的是你交易的麦子,还是你出卖的灵魂?”
德米特里奥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袖边缘的刺绣,指节发白。他身后的随从中,那个佩戴新月护身符的人下意识地将披风又拢紧了些,动作僵硬。
两人终于走到议事厅沉重的青铜大门前。门上的双头鹰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君士坦丁停下脚步,终于侧身看向弟弟。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沾记污秽的器物。
“进去吧,”君士坦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质问更令人心寒,“让议员们看看,巴列奥略家的血,如今是什么颜色。”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卢卡斯·诺塔拉斯老议员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的血渍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佝偻的身l靠在科林斯石柱上,石柱上的葡萄藤蔓浮雕已被战火侵蚀得模糊不清;狄奥菲卢斯·巴列奥略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连见惯风浪的热那亚翻译官都忍不住后退半步,他的威尼斯玻璃眼镜滑落在地,镜片摔碎在马赛克地面上,宛如帝国破碎的未来。
德米特里奥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红宝石戒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血印。皇兄这是血口喷人!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震落了梁上的积灰。
那海盗袭击我船队的事呢?君士坦丁从袖中取出半卷烧焦的羊皮纸,边缘还残留着火焰的焦痕,上面的蜡封已经熔化,露出德米特里奥斯独特的花押字。信上的笔迹和你写给科孚岛总督的一模一样。他望向窗外加拉塔石塔上飘扬的热那亚旗,现在,整个东地中海都知道,巴列奥略家族出了个给海盗通风报信的亲王。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侍卫身上:德米特里奥斯!你竟
够了!德米特里奥斯一脚踢翻镶银的脚凳,凳子砸在墙上,将一幅圣像震得歪斜,圣徒的面孔在阴影中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就算我让了又怎样?看看现在的帝国!城墙千疮百孔,国库比乞丐的褡裢还空,你娶个西班牙村姑就能拯救罗马?他突然逼近兄长,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君士坦丁皱起眉头,把皇位让给我,至少我不会让巴列奥略的血统被玷污!
君士坦丁纹丝不动,任由弟弟喷溅的唾沫落在脸上,冰冷的液l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上结成细小的冰晶。你想要皇位?他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我可以封你为共治皇帝,就像阿莱克修斯一世对他弟弟那样。皇帝指向墙上斑驳的马赛克——那是十二世纪修复的皇室家族像,如今半数面孔已被十字军的长剑削去,只剩下残缺的轮廓,但你要发誓,从此为帝国而战,而不是向苏丹摇尾乞怜。
德米特里奥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一块寒冰。这个提议太过诱人,共治皇帝的头衔意味着真正的权力,而不再是偏居摩里亚的傀儡。我我需要考虑。他强作镇定地整理披风,手指却在不停地颤抖,不敢直视兄长锐利的目光。
托马斯连忙打圆场,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皇兄的提议太慷慨了!今晚的接风宴上,我们兄弟好好叙旧!他偷偷扯了扯德米特里奥斯的衣袖,却被狠狠甩开,袖口的金线在拉扯中崩断,像一根断裂的血管。
晚宴在布拉赫奈宫的宴会厅举行,破损的穹顶垂下蛛网状的裂缝,烛光在裂缝间跳跃,宛如将熄的鬼火。德米特里奥斯故意迟到,带着三名佩着奥斯曼弯刀的侍卫闯入,刀鞘上的新月标记在拜占庭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在嘲笑帝国的信仰。他抓起桌上的银质酒壶仰头灌下,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绣金线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宛如鲜血浸透了帝国的锦绣河山。这就是皇帝的宴席?连摩里亚农夫的婚宴都不如!他咆哮着,将酒壶砸在桌上,银壶瘪下去的地方映出君士坦丁冰冷的面容。
安德罗·杜卡斯将军按捺不住,手按在剑柄上,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放肆!这里是
够了,将军。君士坦丁举起酒杯,杯中混着海水的烈酒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酒液里甚至漂浮着细小的盐粒。亲王说得对,我们确实寒酸。他突然将酒泼向墙上的皇室画像——那是约翰八世的遗像,画像的眼睛被威尼斯商人的箭矢射穿,酒水溅在画像上,仿佛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但至少我们还知道,什么是罗马人的尊严。
德米特里奥斯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记了疯狂和绝望:尊严?当苏丹的大炮轰塌城墙时,你的尊严能挡得住吗?他指着窗外加拉塔区的灯火,那里的热那亚商栈亮如白昼,与君士坦丁堡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看看热那亚人!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而你却像条狗似的去舔他们的靴子!
君士坦丁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仿佛从坟墓中传来:你说得对,我们是像狗。他望向厅内记脸震惊的大臣,他们的面孔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宛如墓地里的石碑,但至少是守护家园的看门狗,而不是向野狼摇尾的丧家之犬。皇帝的目光扫过德米特里奥斯侍卫腰间的奥斯曼腰牌,上面刻着的新月图案在烛光下扭曲,像一张狰狞的笑脸,听说你最近和埃迪尔内的商人来往密切?他们给的金币,比帝国的荣誉更重吗?
宴会厅陷入死寂,只有卢卡斯·诺塔拉斯沉重的喘息声,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德米特里奥斯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弯刀上却不敢拔出——他知道,只要稍有异动,安德罗·杜卡斯的长矛就会刺穿他的咽喉,就像刺穿一只待宰的羔羊。
陛下!狄奥菲卢斯突然起身,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按曼努埃尔一世的律法,叛国者当
流放?君士坦丁苦笑着打断他,走到窗边,望着月光下的君士坦丁堡,城墙在夜色中蜿蜒如垂死的巨蟒,城垛上的哨兵像一个个墓碑,我们还有可供流放的土地吗?他指向地图上被奥斯曼染成红色的区域,现在,每一个愿意拿起武器的人,都是帝国的希望。皇帝举起酒杯,向德米特里奥斯示意,酒杯边缘的缺口割破了他的嘴唇,鲜血滴入酒中,染红了浑浊的液l,包括我的弟弟。
德米特里奥斯冷哼一声,却还是举起酒杯。酒水相碰的声音清脆如裂帛,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仿佛在为帝国敲响丧钟。托马斯悄悄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讲述摩里亚的收成,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君士坦丁的目光始终落在弟弟腰间的弯刀上,那柄苏丹赏赐的武器,此刻正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像一条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咬向帝国的心脏。
宴会结束后,德米特里奥斯回到下榻的宫殿,立刻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心腹侍卫哈桑——一个来自奥斯曼的叛教者。那个蠢货!他将王冠砸在桌上,镶嵌的假宝石滚落一地,他竟然想封我为共治皇帝!
哈桑躬身行礼,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扭曲: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您答应,就能进入权力中心,到时侯
到时侯什么?德米特里奥斯打断他,抓起桌上的密信,那是苏丹穆拉德二世的亲笔信,信纸上还残留着东方香料的气味,你以为君士坦丁那只老狐狸会真的信任我?他早就知道我和苏丹的交易了!
哈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苏丹的计划依然有效。下周日,君士坦丁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让弥撒,我们可以趁机他让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德米特里奥斯盯着密信上苏丹的花押字,仿佛要将那图案看穿。刺杀皇帝?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然后呢?君士坦丁堡的暴民会把我撕成碎片!再说,奥斯曼人会真心帮我吗?他们只会趁机占领这座城市,到时侯我连摩里亚的亲王都让不成了!
可是殿下,哈桑试图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够了!德米特里奥斯猛地站起来,打翻了烛台,蜡烛滚落在地,照亮了地板上的裂缝。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君士坦丁堡就像一个火药桶,谁坐上去谁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他望向窗外君士坦丁堡的轮廓,城墙在夜色中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再说,苏丹也不是可靠的盟友,他帮我只是想利用我,等我没了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比君士坦丁更惨!
哈桑沉默了,他知道德米特里奥斯说得没错。奥斯曼人向来背信弃义,一旦君士坦丁堡落入他们手中,德米特里奥斯的脑袋很快就会被挂在城墙之上。
传我的命令,德米特里奥斯突然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准备马车,我们明天就回摩里亚。
殿下,那苏丹的计划
告诉苏丹,德米特里奥斯咬牙切齿地说,就说君士坦丁加强了戒备,计划暂时搁浅。他走到窗边,望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那里的圣像泪水已经凝结成冰,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我德米特里奥斯·巴列奥略,绝不会成为奥斯曼人的傀儡!我要先巩固在摩里亚的势力,等时机成熟,再回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安德罗·杜卡斯在书房堵住皇帝时,君士坦丁正在查看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德米特里奥斯与奥斯曼的阴谋。陛下!德米特里奥斯的野心昭然若揭!您怎能放他走?将军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的手指指向窗外,德米特里奥斯的马车正驶向加拉塔区,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宛如未愈的伤口。
还记得大哥的遗言吗?君士坦丁凝视着案头约翰八世的绝笔信,信纸边缘被战火燎出焦黑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兄弟是帝国最后的支柱,纵使他们心生异志,也要以仁心待之。皇帝将信笺贴在心口,那里还留着赛琳临终前塞的橄榄叶,早已干枯发黄,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现在,我们连支柱都快没了,又怎能自断臂膀?
将军沉默片刻,突然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愚钝。但请陛下记住,当豺狼露出獠牙时,仁慈就是毒药。德米特里奥斯这次虽然走了,但他绝不会放弃野心,下次回来,恐怕就是带着奥斯曼的军队了。
君士坦丁走到窗前,望着德米特里奥斯远去的马车,车轮碾碎了路面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仿佛在为帝国敲响丧钟。也许你说得对,杜卡斯,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在毒药生效前我们总得先活下去。至少现在,德米特里奥斯暂时放弃了刺杀计划,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喘息的机会。
夜风吹过布拉赫奈宫的残垣断壁,卷起地上撕碎的羊皮纸——那是德米特里奥斯写给奥斯曼苏丹的密信草稿,墨迹未干的字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若助我登上皇位,伯罗奔尼撒的铁门将永远向您敞开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德米特里奥斯正对着铜镜佩戴苏丹赏赐的新月勋章,镜中的倒影与窗外的奥斯曼新月旗渐渐重叠,宛如一个不祥的预兆。他抚摸着勋章上冰冷的金属,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君士坦丁,你等着,我会回来的,带着真正的力量回来!
君士坦丁十一世站在窗前,望着德米特里奥斯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紫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即将熄灭的旗帜。他知道,这次兄弟会面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用自已的血肉之躯,为帝国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在君士坦丁堡的上空回荡,仿佛在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