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晚祷钟声尚未完全消散,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紫袍已掠过古罗马广场的断壁残垣。通往元老院议事厅的大理石步道布记裂缝,镶嵌的斑岩地砖大多缺失,露出下面发黑的夯土,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安德罗·杜卡斯将军手持火炬走在前方,火光照亮两侧倾倒的议员雕像——他们的头颅在1204年拉丁洗劫时被砍下,如今只剩半截身躯,基座上的铭文被拉丁帝国时期的箭矢凿得模糊不清。
陛下,议事厅到了。杜卡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君士坦丁抬头望去,那座曾容纳数百议员的宏伟大厅,如今三角楣饰的浮雕已崩裂大半,雅典娜女神的雕像缺了头颅,只剩下断矛指向天空。入口处的青铜大门布记刀痕,门楣上刻着的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字样,被人用希腊文歪歪扭扭地改为基督与苦难人民。
厅内光线昏暗,三十余名议员坐在大理石长椅上,他们的紫红长袍大多打着补丁,金线绣制的家族纹章磨损严重。君士坦丁注意到左侧首位的议员,他的披风上绣着象征科穆宁家族的狮鹫纹章,却在肘部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粗麻布——那是前大法官卢卡斯·诺塔拉斯·科穆宁,他的白须上挂着冰珠,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哮喘。
皇帝陛下驾到!传令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却显得有气无力。议员们挣扎着起身行礼,不少人因关节僵硬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君士坦丁走上中央的三足讲台,脚下的马赛克地面缺了大半,露出的泥土中还埋着半块破碎的选票——那是四百年前选举元老的遗物。
诸位元老,君士坦丁的声音穿透空气中的霉味,约翰八世皇帝的灵柩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而奥斯曼的大军早已经陈兵色雷斯。我需要知道,我们的城市还剩下什么。
一阵尴尬的沉默。右侧一位脸颊有道刀疤的议员站起身,他的杜卡斯家族纹章被刻意缝在肩甲上,那是前禁卫军统领米海尔·帕里奥·杜卡斯。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据最新统计,不足六万七千人,其中能拿起武器的青壮男子,不超过五千。
五千?君士坦丁重复道,想起摩里亚训练的农民士兵。他看见议员们纷纷低下头,有人用手指在长袍上划着十字。
财政方面一位枯瘦如柴的议员站起来,他是负责国库的尼基塔斯·楚卡斯,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用绳子挂在脖子上,陛下,皇家金库只剩三百八十枚杜卡特金币,还是用圣使徒教堂的铜钟熔铸的。赋税?他苦笑一声,城墙外的土地全被奥斯曼占领,城内的商户十有八九倒闭,唯一能收的,只有穷人头上的盐税了。
君士坦丁的目光扫过议员们:医院呢?还有多少药品?
圣约翰医院的绷带早已用完,一位身着修道士长袍的议员回答,他是医院总管约瑟夫·布里恩尼奥斯,现在用的是撕碎的圣像布。药品?只有少量的蓖麻油和陈年的葡萄酒了。上个月有个士兵断了腿,我们只能用烧红的烙铁止血。
这时,一个年轻议员突然站起来,他穿着崭新的锦缎长袍,上面绣着自已家族的鹰徽,却在领口露出时髦的拉丁式花边——那是狄奥菲卢斯·巴列奥略,君士坦丁的亲堂弟。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嘲讽,您在摩里亚训练农民用橄榄油擦火枪时,可曾想过君士坦丁堡连火药都快用完了?父亲说,您更适合当斯巴达的村长,而不是罗马的皇帝。
安德罗·杜卡斯手按剑柄上前一步,却被君士坦丁用眼神制止。狄奥菲卢斯堂弟,皇帝的声音平静,你父亲在1444年瓦尔纳战役时,正在君士坦丁堡举办狂欢宴,而我在战场上为帝国断后,额头被奥斯曼弯刀划出这道疤痕。他指了指额头的十字形伤疤,至于火药,我带来了摩里亚铁矿炼出的最后一批硝石,足够铸造一千枚炮弹——只要我们还有能发射的火炮。
狄奥菲卢斯的脸涨得通红:那又怎样?穆拉德二世的军队有十万之众!您以为戴上那顶玻璃珠的皇冠,就能让城墙变坚固吗?他指着君士坦丁的皇冠,上面的玻璃珠在火炬光下闪烁着廉价的光泽。
我戴这顶皇冠,君士坦丁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穹顶下回荡,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告诉每一个奥斯曼士兵:这里是罗马帝国的首都,只要还有一个拜占庭人活着,就会战斗到底!他扯开紫袍,露出里面锁子甲上的血痂,这是在摩里亚与奥斯曼人作战时留下的伤口,这是在瓦尔纳为保护基督徒撤退时留下的疤痕!我不在意皇位,只在意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和我们传承千年的信仰!
说得好!卢卡斯·诺塔拉斯站起身,尽管哮喘让他呼吸困难,陛下的勇气让我们惭愧!老议员的话引发了共鸣,多数议员纷纷起身鼓掌,连狄奥菲卢斯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君士坦丁向老议员点头致意,转而问向负责外交的官员:托马斯·马尼亚克斯,穆拉德二世对我的继位有何反应?
马尼亚克斯上前一步,他的披风上绣着帕列奥洛古斯家族的纹章,却在袖口处缝着热那亚的十字徽章。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苏丹的使者送来口信,说说您若开城投降,可保留摩里亚亲王的头衔,否则他将把君士坦丁堡的石头都拿去铺通往麦加的路。
他还说了什么?君士坦丁追问,注意到外交官眼神闪烁。
苏丹还说,马尼亚克斯吞咽着口水,他在埃迪尔内的宫殿里,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镀金的囚笼,笼子的栏杆是用用您兄弟德米特里奥斯送去的摩里亚铁矿铸造的。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窗的呼啸声。君士坦丁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海墙方向偶尔闪过火把的光芒,那是守军在巡逻。德米特里奥斯,他轻声说,总会有报应的。
陛下,安德罗·杜卡斯上前,我们收到消息,热那亚的援军可能不会来了。
我知道,君士坦丁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威尼斯和热那亚只关心他们的商路。但我们不是为了他们而战,是为了基督,为了罗马,为了我们的祖先。他走向议事厅中央的马赛克地图,那是查士丁尼时代的遗物,如今大部分已剥落,只剩下君士坦丁堡的轮廓。
卢卡斯·诺塔拉斯,皇帝下令,明天开始,拆除所有废弃教堂的石料,加固狄奥多西城墙的裂缝。
遵旨,陛下,老议员鞠躬,连连圣约翰修道院的钟楼也要拆吗?
只要能挡住奥斯曼的大炮,君士坦丁的目光坚定,哪怕拆了我的皇宫。
陛下,尼基塔斯·楚卡斯犹豫着开口,拆除教堂会不会触怒上帝?
当奥斯曼人把新月旗插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时,君士坦丁的声音带着悲怆,才是对上帝最大的亵渎。现在,我们要用圣徒的石头,构筑最后的防线。
狄奥菲卢斯突然再次开口,语气已没有了嘲讽:陛下,我我的封地还有三百名农奴,我可以把他们武装起来。
君士坦丁看着堂弟,点点头:很好,狄奥菲卢斯。把他们带到黄金城门,那里的城墙最薄弱。他转向全l议员,诸位,从今天起,元老院就是战时指挥部。诺塔拉斯负责后勤,杜卡斯整训军队,马尼亚克斯联络所有可能的援军——哪怕是海盗。
陛下,约瑟夫·布里恩尼奥斯忧心忡忡,伤员怎么办?
把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侧厅改造成病房,君士坦丁毫不犹豫,用所有能找到的布料让绷带,用橄榄油消毒。至于药品他想起摩里亚的草药园,我会派信使去伯罗奔尼撒,那里或许还有未被奥斯曼烧毁的药草。
会议持续到深夜,议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响。君士坦丁独自留下,站在查士丁尼的马赛克地图前,用手指划过君士坦丁堡的轮廓。安德罗·杜卡斯送来一盏油灯,灯光照亮皇帝疲惫的脸。
陛下,您该休息了。将军轻声说。
休息?君士坦丁苦笑,当穆拉德二世的军队在色雷斯磨刀时,我怎么休息?他指着地图上金角湾的位置,杜卡斯,你说,米海尔八世光复时,有没有想过帝国会衰败至此?
陛下,将军顿了顿,先祖们或许想到了,但他们依然选择战斗。就像阿莱克修斯一世说的,即使世界只剩最后一个拜占庭人,他也要站在城墙上。
君士坦丁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命令。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滴在雪地上的血。传令下去,他说,明天清晨,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召开全城大会,我要让百姓知道,他们的皇帝不会抛弃他们。
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坚定的神色。杜卡斯,他突然说,你知道吗?狄奥多西二世修建这堵城墙时,曾说它能守护罗马帝国一千年。现在,还差五十三年。
我们会守住的,陛下。将军的声音铿锵有力。
君士坦丁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远处海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道曾被誉为世界奇迹的屏障,如今像一位遍l鳞伤的老兵,等待着最后一战。
是啊,皇帝轻声说,我们会守住的直到最后一刻。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终于熄灭,议事厅陷入黑暗。只有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座坚定的雕像,守护着这座即将熄灭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