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1968年的法国——那里至少还有五月风暴,还有学生占领街头。
这里是2001年的日本。
一个后工业社会。
一个消费主义社会。
一个被彻底驯化的社会。
新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京的夜景在眼前展开——灯火辉煌,繁华依旧,像是一切都很好。
但他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
羊群。
三千万只羊,挤在这个叫做“东京”的牧场里。
他们咩咩地叫着“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上班的队伍,下班的队伍,等地铁的队伍,买便当的队伍。
他们走向屠宰场时,还要向屠夫深深鞠躬:“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们被剥了皮,还在感恩:“至少还留了骨头。”
他们被剁成肉酱,还在自责:“是我不够努力。”
有的只是
失业但还能领救济金的中年人——“至少政府还管我们。”
过劳但还能买到便当的上班族——“至少还有工作。”
绝望但还能玩柏青哥的底层——“至少还能赌一把。”
欠债但还能借高利贷的年轻人——“至少还能续命。”
他们苦吗?
苦。
苦得想死。
日本的自杀率是世界最高之一。
但
他们还没苦到要抗争的程度。
还没苦到要拿起武器的程度。
还没苦到要推翻这个系统的程度。
因为这个系统很聪明。
它给你刚好足够的东西——不多,但也不会让你立刻饿死。
它给你刚好足够的希望——不多,但也不会让你完全绝望。
它给你刚好足够的娱乐——电视、游戏、色情、酒精、柏青哥……
足够让你麻木。
足够让你忘记反抗。
足够让你相信“这就是命”。
“外无援军,内无觉醒。”
新二回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八个字。
没有苏联,没有第三国际,没有任何外部支持。
“历史的终结”——福山这么说。
资本主义赢了,全世界都在庆祝。
新二想起昨天在便利店的对话。
那个四十三岁的同事,一周工作九十个小时。
“生活很苦吧?”新二问。
“还行吧,至少还有工作。”
“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月薪二十万,连房租都快付不起,这也叫还行?”
“比起那些露宿街头的,我算幸运了。”
永远向下比较——“至少我不是最惨的。”
永远感恩戴德——“谢谢社会还要我。”
永远自我催眠——“这就是人生。”
他们把贫穷内化为羞耻——“是我不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