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唉,咱们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慢慢,你这话就不能稍微好听点啊!这不是打击我的自尊心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年下来也就这点工资。我不是把这个月的钱花完了吗?所以才暂时借用你的,将来我要是赚到大钱了,一定还给你好不好?"面对丑事败露的柳白竟是一点儿也不显尴尬的模样,望着手举铜盆,一对丹凤眼中带着愤怒盯住自己的刘诗漫,柳白早就像习惯了这种场面一样。他嘿嘿一笑,随即便打着哈哈,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对方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钻进了县衙。而方才还在恶狠狠瞪着他的刘诗漫一看见柳白这般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那股怒意也随之散去了大半。毕竟这几年一直陪着柳白走过来,刘诗漫比谁都知道当这个小小县令的不易。即便遭到朝廷某些大佬针对,仕途近乎阻断,他也丝毫不气馁。仅仅四五年功夫,就将原本匪患横行且贫困至极的小县发展成为周边十余县甚至整个郡里数一数二富裕之地的明官。然而,他却始终保持初心,从未贪污百姓的一针一线、不收商旅一分一厘的钱。就连自身都没钱吃饭的时候,还要靠暗中挪用下属的私房钱度日。虽说这处境有些狼狈,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刘诗漫才会始终留在他身边不曾离去。一方面,是钦佩柳白的品格。另一方面,她也担心自己离开后,这个榆木脑袋会把自己饿扁了。说出来可能让人难以置信,在方圆数里最为富庶的县城里,竟然住着一个可能是全大明最寒酸的县太爷……“这便是凤阳县的县衙吗?”沿着热闹的街道穿梭,与繁忙往来的商队错身而过几次后,朱元璋的马车终于在一栋极其平凡的建筑前停下。依常理而言,一座县城的县衙通常也是全城最为威严壮观的建筑。就算不是顶级豪华,也至少应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这是天下人普遍的认知。毕竟,作为朝廷在当地权威的象征,县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官府的尊严。然而,当朱元璋偕同朱棣和护卫们满怀期待地来到凤阳县衙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人目瞪口呆。尽管这座府衙并不破旧,大门上的漆色与匾额反而洁净光亮,但相比周围鳞次栉比的三层楼宇、繁华热闹的酒馆铺面,凤阳县衙显得格外寂寥落寞,仿佛与整个城市格格不入。“这柳白简直就是给朝廷丢尽颜面!谁能想到凤阳如此繁盛的地方,县衙居然这般寒酸?”本还兴致勃勃的朱棣看到这般景象,瞬间没了精神,整个人都笼罩在失落中。他原以为像凤阳这样的富饶之地,其县衙即使没有金碧辉煌,也应当与其他重要建筑旗鼓相当才是。结果,眼前这幅场景令他深感诧异:无论怎么看,凤阳县衙都太过朴素低调。“丢脸?何尝丢脸了!我看这样挺好。”听闻朱棣抱怨,朱元璋非但未赞同,反而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作为一个地方父母官,是不是为朝廷争气,并非看他的官邸修得是否富丽堂皇。真正的体面,是要看他治理下的百姓过得好不好。凤阳城哪怕再贫穷简陋,若这里的民众安居乐业,便已然是在为朝廷挣足颜面!”说话间,朱元璋一边仔细端详着县衙外的门庭,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朱棣。经过这一番训导,朱棣似有所悟,摸了摸被打疼的后脑勺,不敢再多言语。“走吧,去求见县太爷试试看!”随后,朱元璋示意朱棣前去敲门通报身份。在这过程中,朱元璋暗自设了一个小局,命朱棣故意以“商人”身份相称。毕竟,商户在这个时代地位并不高,甚至在不少官员眼里,其重要性还不如普通农户。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凤阳县衙的门役一听是商户来拜访县令,完全没有半分轻慢或敷衍的态度,而是态度中规中矩、毫不偏颇。这一点,使得朱元璋心中十分满意……“本月赋税已大致征收完毕。不过我认为工业区那边税负可以适当减轻一些。毕竟如今凤阳城经济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依赖工业区推动,也许我们可以考虑给予他们更多优惠政策。”“此外,最近城里多了不少定居人口,导致市区再次显得拥挤不堪。这个问题需要尽快想办法解决才行。”“话说回来……本月的赋税收入较上月又增长了一倍不止,如此丰厚的税金,你真的打算一分不留地上缴吗?”凤阳县衙之内,县令办公的简朴房间里。刘诗漫,这位担任县令文书工作的女子,看着正在专心查阅卷宗的柳白,眼中闪过一丝隐忧。她深知柳白如今的处境——身为小小县令,却已被朝中某些势力盯上打压。一旦让胡惟庸寻到任何破绽……官场风波险恶,而柳白的身份卑微,在这复杂的局势中更显弱势。眼下凤阳县蒸蒸日上,若仍毫无节制地大张旗鼓推进各项事业,则恐将令他的处境愈加艰难。听罢刘诗漫汇报以及善意提醒后,“我也想留啊!可有见过哪位县尊穷得要偷自己属下的钱才吃得上饭的么?”柳白展露出些许落寞之色。闻此言,刘诗漫不禁面色一沉:“你还好意思说!”“没办法呀,总不能饿死吧!”……二人相识已近两年,每次见柳白衣着朴素仅几套旧衫轮流换洗,刘诗漫暗自思索半晌,终是下了个令自己都惊异的决心:“或者……我们截留部分税收如何?衙署内许多办公器具都已破败不堪,正需用这些资金改善环境,而且……”不等她说完,“绝无可能!这事不容商量。别的事还能讨论,此事断然不可!”柳白斩钉截铁,当即回绝。在刘诗漫提议私吞税款时,柳白果断抬手阻止:“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做!”柳白坚决表示,“哪怕饿死也不能违背原则。”“你怎么这般不懂变通!我不管了!”刘诗漫气恼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奔出房间。其实并非她愿意如此行事,只因每每目睹柳白为凤阳谋福却甘愿自身贫困,甚至连饭食都成问题时,心中总有说不出的难受感。片刻之后,一名差役匆匆跑入:“老爷,您又把刘姑娘惹生气了!”方才目睹刘诗漫匆忙离去模样,差役怯生生问道:“出了什么事?”然而未待县令回应,又一消息传来:“外面来了批商人,称是从应天府远道而至,恳请谒见老爷!”“应天府来的商队啊,这是大贵客呐!”柳白心中暗暗欢喜。随后在府役引路下出门相迎,当瞧见门外笑意盈盈等待之人时,他顿时怔住,赶忙上前。“哎哟,原来是您老!”眼前站者竟是当今圣上朱元璋。面对柳白到来,朱元璋笑容依旧,上下打量这位年轻人。“记得当初你说过,凡在凤阳之事皆可来找你帮忙。看来,咱们倒真是有缘。”朱元璋故意以平常语气说道。同时目光紧盯对方,意图判断其是否识得自己天子身份。然而结果却让他略感失望。虽说柳白系他亲笔提名的首任恩科状元,可当年封赐之际,对方居然都不敢多看自己两眼。柳白作为来自后世之人自然知晓太祖性情乖张难测。因此即便察觉对方身份非同一般,表面却仍旧不动声色地寒暄起来。稍有差池,新晋状元便可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因此,当初受封之际,他根本不敢抬眸直视。与他同科的三十五名举子,全都没敢抬头。再者,历经五六载时光流转,柳白早将当日匆匆一瞥间所见的朱元璋容貌忘得七七八八。此时此刻再度碰面,他又怎可能记起对方的模样?“哈哈,老爷子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您能来我们凤阳考察,本身便是对我们这座城的认可,这是我们的荣幸啊!若您愿意在凤阳投些资,那咱们的百姓不就有更多就业的机会了吗!”“来,大家别站着了,里边请坐吧。”柳白的话语虽然透着几分恭维之意,但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已然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动作。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是互相恭维罢了。旁观的朱棣看到柳白那虚伪的表情时,顿时觉得心中原本对这位治世能人的崇高敬意轰然崩塌。“哈哈,既然县令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头子我也就厚颜叨扰了。您先请!”相较之下,朱棣的情绪更易外露。而朱元璋对柳白这般表现,则要豁达许多。作为上位者,他显然比朱棣更能体谅柳白的心思。毕竟,一个小小的县令,在短短数年内,将原先贫困不堪的凤阳县经营到如此地步,虽说是管理制度起了大作用,但这中间县令柳白本人的努力和付出同样不可忽略。仅从自己获取的信息来看,若是没有柳白四处奔波张罗,今日凤阳绝无这般景象。所以,在他看来,柳白这份看似表层的虚伪背后,实则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此人确实有着优秀的品质,竟能把百姓福祉与城市发展看得比自己的名声面子更为重要,这对于一名读书人而言殊为难得。普天之下,能做到这点的人恐怕寥寥无几。’目睹柳白始终保持微笑带领前行的样子,朱元璋心底不由自主地对他又多出了几分敬意。“小陈,快给客人上茶。”“几位,请莫要嫌弃此处简陋,这是我们县衙的一隅。”……到了县衙侧厅后,柳白依旧笑着接待着朱元璋等人。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他们始终没有移开审视的目光。一路走来,二人察觉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现象——凤阳府衙的内院竟比外头还要破败寒酸……“柳县令啊……”“哎,您比我年长,按理当尊您为长。您喊我小柳或者柳白就行啦!总是称县令,听起来太见外了不是?”“呃,那……小柳,这么称呼合适吗?”“没问题的,随您高兴叫吧!反正您比我年长,不管怎么称呼都不吃亏。”……厉害,真是太厉害了!朱棣在一边看着柳白仅仅凭借几句话,就无形中与他们家那位老祖宗拉近了不少距离,简直看呆了。这才见面不到一刻钟,双方称呼上已经经历了好几轮递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言语的魅力吗?“老人家,您此次到访凤阳城,不知有何要事?若是对凤阳城有任何陌生之处,尽管告诉我,定会为您解说清楚。”这已经是柳白第二次与眼前的老人见面。尽管不清楚对方的具体身份,但凭借着自身敏锐的直觉,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位老人绝非等闲之辈。经过多年的发展,凤阳如今已然处于瓶颈阶段。若想更进一步,就必须引入新的力量。而眼前的老人,显然已经成为柳白重点考量的目标。‘为什么总觉得他在看我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一样?’即使柳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谦逊态度,朱元璋仍不由产生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总觉察到柳白的意图似乎不单纯,却又无法确切指出到底是哪点不对劲。尤其是当柳白以尊重长辈的口气开始讲话时,一系列礼貌的话语反而让朱元璋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对方晚辈一般……这种感觉颇为奇怪。“柳县令对每个人都会如此热情吗?”在朱元璋被弄得一时语塞之时,一旁的朱棣终究按捺不住开口了。原本朱棣设想,柳白应当是个。。。嗯,难以形容的形象,总之作为一个能够提出诸多利民政策的人物,起码应该有些高人风范吧。然而现在的柳白。。。简直令他大失所望。“哈哈。。。这位朋友此话甚是,在古人眼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能来到我凤阳县,自是有缘。各位也看到了,我凤阳县现在百业兴旺、百姓安居,呈现出一片繁荣气象。”“凤阳县的兴盛乃是必然趋势。此时进入凤阳,于诸位有利可图,对我柳某人来说亦是双赢之事。如此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对于类似场合被旁人打断的情形,柳白并非首次经历。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权谋手段之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