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霆陪着苏月明外出闲逛时,与死刑犯的囚车擦肩而过。几乎是一瞬间,秋见月从茫茫人海里看见了苏月明。她黯淡的眼忽的燃起名为恨的火花,抓着囚车栅栏,伸出手嘶吼:“苏月明——!”“苏月明!!!”人群嘈杂纷扰,苏月明若有所感,回头张望,却被谢霆挡住。“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苏月明的身影被谢霆挡住,就像当初的假山一样,严丝合缝,挡得严严实实。秋见月抓着栏杆死命晃动,心底压抑的恨与悲,一起化成痴嗔恨怨,统统泼到苏月明的身上。可是朝堂纷扰,一步行差步步错。秋家站错了队,他们不过是铲除二皇子势力的一个下马威。秋家三十七口人命,也不过是拿来祭旗的血。秋见月知道怪不得苏月明,可是她又有什么胆子去恨天子,去恨将来的九五之尊?于是囚车里,秋见月生平第一次哭的锥心刺骨。离着刑场越近,秋见月哭的就更加悲恸。泪水滚滚,洗净了她脸上的污渍。美艳的面容不见了,两颊凹陷唇齿干裂,光彩夺目的秋见月没有了。这里只是一个死囚秋见月。几个时辰之后,她就要死了。恨啊怨啊,都要随着她最后一口气消散铡刀下了。日光郎朗,血溅白练。秋见月死在七月毒辣的日光下。头颅在地上滚了四圈,红的血,灰的土,像是少女时候在家里敷的粉,涂的脂。太阳在她的眼睛里从炫目的白,一层层染红。她看见太阳变得通红,像她曾经最喜欢的那串红珊瑚手串。记不清那串红珊瑚珠子在抄家的时候,咕噜噜的滚到哪里去了。胸膛里的恨意,被曝日晒散了。甚至来不及感受痛不痛,那双眼睛就一点点涣散,映着正午的太阳。“秋府残害皇嗣,通敌卖国!罪该万死!”台下百姓纷纷应声:“罪该万死!”“杀得好!”皇族里的恩怨利益百姓哪里会知道。九五之尊愚弄百姓,只要还是顺遂年,百姓也不在乎。谢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陪伴着苏月明。苏月明看账簿,谢霆就剥了葡萄送她嘴边。然后张开五指,等着苏月明将葡萄核吐进他的手心。褚清欢看的发酸,后槽牙崩的死紧。可苏月明也没有施舍给他半分目光。他想尽办法想要靠近苏月明,却都被谢霆挡住。谢霆将管家权悉数给了苏月明,皇帝赏得财宝,爹娘给的彩礼里的商铺,也都已经转给了苏月明的名下。他听从苏月明的吩咐去进什么货,用什么人。生意往来上,和什么人交易、来往,也都带着苏月明在身旁。明晃晃的昭告天下,他爱苏月明,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给苏月明。只是像一只护住的大狗,死死护着苏月明,不允许任何人敢起半分觊觎的心思。褚清欢每次尝试靠近,都被谢霆发现,然后被报复。一而再,再而三。谢霆都觉得好笑,踩着褚清欢的胸膛:“你以为,苏月明要是想见你,我真的拦得住吗?”“是她真的不想见你,听懂了吗?”褚清欢沉默了一瞬,咬着牙嗤笑出声:“我不信。”“除非她亲自和我说,否则,我死也不信。”苏月明这才扶着孕肚,慢吞吞踱步:“我不想见你,褚清欢。”清冷的声音落到褚清欢的耳朵里,他眸光一闪,死死盯着苏月明:“月月……”苏月明显而易见的厌恶皱眉,站在谢霆背后:“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亲自说,你不亲自听到,你不会死心。”说着她缓慢的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那天的你扑过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你了。”“在城门口守着的人里,也有你,我都知道。”“可是,那又怎样呢?你在等什么呢?”褚清欢隐隐知道,接下来苏月明一定会说些让他心痛的喘不过气的话,忙开口:“月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要见到你。”谢霆冷笑提醒:“小月亮是我的夫人,你叫这么暧昧做什么。”苏月明踱步缓慢的找了个地方坐下,语气平静的点破:“你在撒谎。”“你是希望我能回心转意继续爱你,对不对?”褚清欢忙爬起来,跪在地上踉踉跄跄向她膝行过去。被谢霆踩住衣角,钉在原地。“不是的,我不求你爱我,我甚至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让我看看你。”“现在看完了,那你为什么还不滚呢?”过于冷漠的话语,褚清欢愣了愣神。苏月明徐徐开口:“而且,我确实不会原谅你,但你也欠我道歉还没有给。”褚清欢嗓子一时间像是被人堵住了,他哽咽了一瞬,昏暗夜色下,他的脸也模糊不清:“对不起……月月,怪我一时糊涂。”说着他自己抬起手,狠狠掌掴,一声声脆响炸在沉默的空间里。苏月明看着自己刚刚染成的丹蔻,一言不发。沉默了须臾忽的开口对谢霆说:“你没给我染好,这指甲染出来了。”谢霆微微瘪嘴,低下头一副委屈模样:“那小月亮再给我次机会,下次让我再给你重新染,好吗?”两个人调笑说的有来有往,巴掌声不停,没人在意。直到褚清欢脸颊高高隆起,肿的比他脸上疤痕还要刺眼。稍稍一碰便刺痛难忍,巴掌声才终于停下来。苏月明才中运施舍过去目光,眉头微蹙,似是责怪:“怎么停了?”“你觉得只是这样就够你赔罪了吗?”褚清欢顿了顿,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摇头。苏月明轻轻扣着指甲上染出去的那一点红印,缓缓开口:“褚清欢,我确实曾经爱过你。全身心的爱你。”“那时候你说你说没落贵族,我想就算爹娘不同意,我也愿意和你私奔。”褚清欢心头哽住,他不敢细想,那天苏月明送来玉佩时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会有多伤心。苏月明还在说话:“我最恨你的时候,是你让秋见月安排了刺客来抓我,害死青奴的时候。”苏月明的声音里也带了鼻音,略显哽咽:“你明知道,她自幼就和我一起长大……”“对不起……是我来迟……”苏月明苦笑喃喃:“你把我带走的时候,青奴还没死,我听见她在喘气。”“可是她脖子断了,气喘不出来,从喉咙里嗬嗬的响。”褚清欢忽然愣住,没料到苏月明会知道这个真相,更没料到苏月明耿耿于怀的,除了他的背叛,还横着青奴的一条命。他顿了顿,迟疑开口:“那只是个奴才……”“她与我情同姐妹!”苏月明的眼底泪光闪闪,忽的笑了:“也对,你这种爹娘不管的人,既无兄弟没姊妹,怎么会懂人的感情呢。”“你享用我的爱,我的心。好玩吗?”褚清欢对上她满目悲切,万千言语哽在喉咙,只喃喃一句:“对不起……”苏月明擦了擦脸眼泪,嗤笑:“但是,褚清欢,我不恨你。”不只是褚清欢,连谢霆都错愕抬头,苏月明抿了抿唇:“你不配我的爱,你也不配我的恨。”褚清欢浑身一怔,像是忽然被一并利剑贯穿胸膛,脑子空白。什么叫不会恨自己。爱是没有指望了,苏月明爱着她的父母公婆,她爱谢霆,爱她未出生的孩子……可唯独对自己,连一丝恨也没有了。那他会在苏月明的心底消失,没有一点痕迹。除了想起青奴之死之外,再也记不起自己了。那才是真的阿鼻地狱。褚清欢连连摇头,不顾衣角挣扎着向前爬过去,想拉住苏月明。谢霆的长剑搭在脖颈上,等着苏月明走过转角。谢霆忽然提醒一句:“这里,你不眼熟吗?”褚清欢身上微微发颤,他当然眼熟,青奴当初就死在自己这个位置上。谢霆满意笑着:“看来你还记得,那也不枉费我们一番苦心。”剑刃寒光一闪。谢霆弯腰,拾起褚清欢衣角碎布,擦干净剑上血痕。寒月凄凄,小巷里血泊涓涓。谢霆快步追上苏月明,十指相扣:“我们回家吧,再晚一会,可要宵禁了。”“对了,我还学了一个新的小吃,明天做给你吃!”夜风吹落枯叶,月光明晃晃照的大地亮堂堂。苏月明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