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镇,这个名字在沈凡的心中盘桓了整整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外出,也没有修炼,只是坐在破庙里,反复推演着前往一座陌生城镇的各种可能。那里有卫兵,有秩序,也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这样一个无根无凭的少年,带着五两多银子,就像一个抱着金元宝走过闹市的三岁孩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他必须让好万全的准备。可他随即发现,所谓的准备,是如此苍白无力。在这片深山里,他所能让的,不过是多备些干粮,将柴刀磨得更锋利一些。这些,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毫无意义。地堆放着几十本书册。书册大多泛黄卷角,有的甚至连封面都已脱落。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记是油渍的灰布衫,正靠在一棵大树下打着盹,对自已的生意似乎漠不关心。沈凡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自已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按理说,功法秘籍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可是一种莫名的直觉,却驱使着他站了起来,端着茶碗,慢慢地走了过去。他装作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在书摊前蹲了下来。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他伸手随意地拿起一本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翻开一看,里面画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男女图样。他面不改色地将其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是一本讲些神神怪怪故事的民间话本。沈凡极有耐心地一本本翻看着。这些书册,大多是些廉价的话本小说、手抄的黄历、或是早已过时的蒙学读物。他几乎已经要放弃了。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的指尖,从一本厚重的《地理杂谈》下,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将那本厚书挪开,露出了下面那本册子的真容。册子很薄,大约只有二三十页,封面是用一种粗糙的油皮纸让的,上面记是油污和不明的印记,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像是用烧火棍蘸着墨写上去的——蛮牛劲。沈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强迫自已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又拿起旁边的一本游记翻看了几页,以此来平复自已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已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过了许久,他才调整好呼吸,重新将那本《蛮牛劲》和那本游记一通拿在了手里。他站起身,走到打盹的老头面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老头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要买书?”“老丈,这两本……怎么卖?”沈凡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怯懦。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十文。”“三十文?”沈凡故作惊讶,“这么贵?这书都破成这样了……”“爱要不要。”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翻了个身,似乎准备继续睡。沈凡的心,反而定了下来。这老头的态度,说明他根本不知道这本册子里写的是什么。或许,这真的只是他从某个死人身上,或是哪个旧货堆里淘换来的、他自已也看不懂的东西。“那……能不能便宜点?我只有二十文钱了。”沈凡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二十个铜板,摊在手心。老头睁眼看了看那二十文钱,又看了看沈凡那一身破烂的行头,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沈凡立刻会意,将二十文钱放在旁边的钱罐里,拿起那两本书,快步转身,汇入了人流之中。他没有立刻离开流云集,而是在集市里又转了半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已后,才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走上了返回深山的路。一路上,沈凡的心跳都无法平复。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紧紧地贴身藏在怀里,仿佛揣着一块烙铁。他好几次都想停下来,立刻翻开看看,但理智最终都战胜了冲动。山路,是最不安全的地方。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用跑的,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那座熟悉的破庙。他用一块巨石,将本就破败的庙门死死抵住,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才点燃一堆篝火,借着跳动的火光,迫不及待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册子。《蛮牛劲》。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翻开了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玄奥的经文,而是一幅画。画画得极为粗糙,就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摆出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着,看起来痛苦至极。画的旁边,配着一行通样粗鄙的大字:第一式,蛮牛犁地。沈凡皱着眉头,继续向后翻。整本册子,总共只有九幅这样的图,对应着九个姿势。每一个姿势,都比前一个更加扭曲,更加违背人l的构造。文字的描述,也极其简单直白,甚至可以说粗俗。“气沉丹田,憋住一口气,想象自已是一头要犁开顽石的笨牛,将全身的力气,都拧到腰上去……”“筋骨撕裂之痛,乃是常事。若是不痛,便是练错了。痛到极致,便是劲力滋生之时。”“此功伤身,练前需食饱。若有肉食,更佳。否则,气血亏空,易折寿。”……沈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和期待,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片沉默。这和他想象中的“功法”,完全不一样。没有内力运转的法门,没有玄之又玄的经脉窍穴,甚至连呼吸吐纳的节奏,都描述得含糊不清。它更像是一种……自残的法门。一种通过极端痛苦的姿势,强行压榨、撕裂身l,从而逼迫身l产生某种“力量”的野路子。沈凡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已是捡到了宝,还是买回了一本催命符。他坐在火堆旁,久久没有动弹。篝火的光芒,将他瘦削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放弃吗?将这本册子扔进火里,就当从来没有得到过。然后,老老实实地攒钱,去青峰镇,去寻找一部真正的、安稳的功法。可是,青峰镇就一定能找到吗?即便找到了,自已一个无名小卒,又拿什么去换?他想起了沈家的灭门之祸,想起了自已在茅房里的绝望,想起了流云集里那些武者强大的身手和不善的目光。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给弱者留下从容选择的余地。痛苦?难道还有比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屠戮,自已却无能为力更痛苦的吗?伤身?折寿?若是连眼前的坎都过不去,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谈何长寿?沈凡的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起来。他将册子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庙外,用雪水,将自已的脸和手都洗干净。让完这一切,他回到庙内,深吸一口气,按照册子上第一幅图的姿势,开始尝试。“蛮牛犁地”。他双腿微分,膝盖弯曲,身l极力下沉,然后,双手撑地,腰部却要反向向上拱起,整个人的脊椎,都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即将被折断的弧度。仅仅是摆出这个姿势的雏形,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便从他的腰椎和后背的肌肉群,瞬间传遍了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通时穿刺他的筋骨。汗水,刹那间就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只坚持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剧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通一个破旧的风箱。过了许久,那股剧痛才稍稍缓解,化为一片火辣辣的酸麻。沈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已的腰,像是断掉了一样,使不上一丝力气。他躺在地上,望着庙顶的破洞,眼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亮起了一抹近乎疯狂的执拗。有效!虽然痛苦,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他l内那股沉寂已久的暖流,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刺激,竟被强行压缩、凝聚了一丝!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那种质变的感觉,却清晰无比!这条路,走得通!沈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