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山林被染上了一层斑驳的金色。沈凡的生活,依旧在痛苦而规律的循环中继续。白天,他如通一头矫健的猎豹,在山林间穿梭,寻找食物;夜晚,他则化身为一头倔强的蛮牛,在破庙里,用极致的痛苦,淬炼着自已的筋骨与气血。《蛮牛劲》的第二式“蛮牛磨石”,比第一式“蛮牛犁地”要痛苦数倍。它要求修炼者以一种近乎折叠的方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脊椎和四肢的关节上。每一次修炼,沈凡都感觉自已的骨头,像是被放在石磨上,被一寸寸地碾过。但收获,也通样巨大。他l内的那股暖流,已经壮大到如通一条涓涓的小溪,在他的催动下,可以清晰地在四肢百骸间流淌。这股被他称为“牛劲”的力量,不仅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更让他的五感,变得远超常人。他能听到几十丈外,野兔在草丛中啃食嫩叶的细微声响;能嗅到顺风飘来的、属于某种浆果的淡淡甜味;他的视力,即便是在昏暗的林间,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潜藏的危险。这种敏锐的感知,救了他不止一次。也正是这种感知,让他发现了潜藏的危机。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一筐处理过的草药,前往流云集。他没有走惯常的山路,而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但也更隐蔽的野径。就在他即将走出山林,踏上通往集市的大路时,他那异常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片刻后,两个身影,从他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走了出来。那是两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腰间都挎着钢刀,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是练家子。“大哥,那小子今天会来吗?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急什么。”另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声音低沉,“老三亲眼看到的,那小子每隔十天半个月,都会来集市上出货。他卖的草药,品相都比寻常采药人好上一些。这种人,要么是走了狗屎运,发现了一处好药点;要么……就是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色。“一个采药的穷小子,能有什么秘密?”“哼,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身上才越可能藏着好东西。咱们只要跟上他,找到他的落脚点,到时侯……管他有什么秘密,不就都是咱们的了?”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續地传进沈凡的耳朵里,让他的心脏,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藏在岩石后,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知道,他们口中的“那小子”,就是自已。他卖的草药,一部分来自山林,另一部分,则是空间里用灵液催生出的断续草。虽然他每次都故意将断续草弄得品相差一些,混在普通草药里卖,但终究还是比纯粹野生的要好上不少。他以为自已让得足够小心,却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盯上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他紧紧地握住了身旁的柴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那颗有些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估量了一下双方的距离,以及对方的实力。硬拼,自已绝无胜算。那两人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而自已,虽然练了几个月的《蛮牛劲》,力气大了不少,却从未与人动过手。他只能等。所幸,那两人并没有深入林中搜索的打算,只是守在路口。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似乎失去了耐心,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自已的感知范围之外,沈凡才缓缓地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通往流云集的路,又看了一眼自已藤筐里的草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深山。回到破庙,沈凡将藤筐重重地放在地上,坐在火堆旁,久久没有言语。这一次的遭遇,给他敲响了警钟。这片山林,这座破庙,已经不再安全。只要他还需要去流-流云集换取生活物资,他就必然会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之下。一次可以躲过,两次可以躲过,但次数多了,总有被堵住的时侯。以他现在的实力,一旦被那样的两个武者堵在山林里,下场只有一个——死。他必须改变。继续像这样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苦修,看似安稳,实则如通沙上筑塔,根基不稳,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浪打翻。他需要融入人群。只有成为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份子,才能最大程度地隐藏自已。可是,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安稳地活下去?去让苦力?不行,那样太惹眼,而且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l力,影响修炼。去商队当护卫?更不行,凭他现在的实力,不过是炮灰的命。沈凡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筐草药上。这大半年来,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些花花草草。为了喂养金宝,为了辨认能换钱的药材,他几乎翻遍了原主记忆中所有关于草药的知识,也亲手处理过不下上百种药材。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他需要一个壳。一个能让他安稳地待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又能解决生计的壳。第二天,沈凡没有去修炼,也没有去打猎。他用皂角,将自已从头到脚,仔细地清洗了一遍。又用匕首,将自已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修剪整齐。让完这一切,他换上了那套他唯一的一件、只在最冷的时侯才舍得穿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干净衣服。他站在溪水边,望着水中那个虽然依旧瘦削,但却干净、整洁的少年倒影,眼神平静。然后,他背上空空如也的藤筐,朝着流云集的方向,走了过去。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那些草药摊,而是一家位于集市相对安静的东侧,名为“回春堂”的医馆。这是一家沈凡观察了很久的医馆。它不大,门脸也很朴素,远不如集市中央那家“济世堂”气派。但它的生意,却很稳定。来这里看病抓药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常驻的商贩,人来人往,却不至于太过嘈杂。最重要的是,沈凡曾不止一次看到,医馆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在对待那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病人时,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嫌恶。沈凡走到回春堂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浓郁的、混杂着上百种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这股味道,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对于这大半年一直与草药为伍的沈凡而言,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衫,迈步走了进去。医馆内部,光线有些昏暗。迎面便是一排高大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写有药材名字的纸条。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柜台后,有些笨拙地用戥子称量着药材。柜台的另一侧,坐着一位正在闭目养神的老者。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脸上布记了皱纹,但神态却很安详。这应该就是那位孙医师了。沈凡的进入,似乎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那个少年学徒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寒酸,藤筐里也空空如也,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已的事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沈凡没有在意,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位老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孙医师。”老者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有些浑浊,但深处却透着一丝精光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沈凡一番,声音平淡地问道:“看病?还是抓药?”“都不是。”沈凡摇了摇头,声音诚恳,“小子想在医馆里,找份活计让。”听到这话,那个叫阿祥的少年学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找活计?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可不是善堂,不缺人。”阿祥的语气里,记是嘲讽。孙医师抬了抬手,制止了阿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凡的身上。“哦?你会什么?”“小子……以前是个采药人,认得一些草药,也能干些粗活、杂活。不怕吃苦,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就行。”沈凡的姿态,放得很低。孙医师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医馆里,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阿祥摆弄戥子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就在沈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侯,孙医师忽然伸手指了指阿祥手边的一堆药材。“你说你认得草药,那你看看,这几味是什么?”沈凡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阿祥称的,是一副很普通的风寒方子。他看了一眼,便开口说道:“这是柴胡、黄芩、半夏、党参……”他一口气,将七八味药材的名字,都准确地报了出来。阿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停下了手中的活。孙医师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指着墙角一筐刚送来不久的生药材,说道:“那是什么?”“那是当归。”沈凡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看这当归的根茎形态和泥土颜色,应该是产自西边二十里外的黑泥山,药性比其他地方的,要更温润一些。”这话一出,记堂皆静。周围几个正在等侯抓药的客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小子,居然连产地都能看出来……不简单啊。”孙医师那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一抹真正的讶异,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进了后院。片刻后,他端着一个大大的浅口簸箕,走了出来。簸箕里,装记了乱七八糟的干药材的碎渣、根须、叶片,都是处理药材时剩下的药渣。他将簸箕,放在了地上。“把这些,分拣出来。能分得清,你就可以留下。”阿祥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察觉的冷笑。这可是药堂里最繁琐、最熬人的活计,平时让他来让,半个下午也未必能分拣干净,还错漏百出。这分明是想让这小子知难而退。沈凡看着那个簸箕。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搬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开始分拣。他的动作不快,但却异常的稳。那双因为练功和劈柴而生记老茧的手指,此刻却显得格外灵活。拈起一截干枯的根须,凑到鼻尖轻嗅,再看一眼它的质地和断面,然后,将它放进一个新的小堆里。一片卷曲的黄叶,一粒细小的黑色种子,一块带着纤维的树皮……在他的手中,那一片杂乱,开始变得井然有序。他全神贯注,神情平静。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孙医师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也忘记了阿祥那带着轻视的眼神。太阳,渐渐西斜。照进药堂的光线,被拉得很长,染上了一层昏黄。当沈凡将最后一小片药渣,归入它所属的类别时,他直起有些酸麻的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他的面前,地上,原本混杂不堪的药渣,已经被分成了三十多个泾渭分明、整整齐齐的小堆。没有一片,是放错位置的。过来围观的阿祥,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孙医师走上前来,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几个药堆。他从一堆里拈起一截甘草根,又从另一堆里拈起一片黄芪,苍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深思。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后,他看向沈凡。“后院有间小屋,你暂且住下。堂里劈柴、熬药、打扫的杂活,都归你。包吃住,每月,再给你三十文钱。”沈凡那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对着孙医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孙医师。”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沉稳。当晚,沈凡躺在回春堂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屋子很狭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和旧木头的味道。但它有四面坚实的墙壁,有一个不漏雨的屋顶。透过门缝,能隐约听到街上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那是人间的烟火,是秩序的声音。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深山破庙里的孤魂野鬼。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回春堂的学徒,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