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少微即陷入意识模糊中,只闻厮杀声朦胧,自己应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来跑去喊人寻药,阿姊慌乱地替她包扎,阿母颤声宽慰抚摸她的头。 如此昏昏沉沉,意识几度濒临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彻底昏死过去,心头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见墨狸被抬来,姬缙将她呼唤,又隐听大父震诧之声,提及重伤濒死的严相。 阿母低声解释了一句,话语里有长平侯。 冯珠终究去到那濒死之人身侧,被他抓住一只手。 严勉的气力流散,已不能够说出完整的话,只勉强唤出一声:“珠儿,我……” 冯珠眼泪莹莹,面目却已平静,她似被这场大雨洗练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华。 “劝山,报仇本无错,你错在报复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她声音很轻地说:“你当有这一日,此为解脱。” 严勉声音微弱地应声“好”,五感消散,眼前变得漆黑,他开始恐惧,他怕黑,怕丢失视线中的人、断绝与她的一切羁绊,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寂…… 他想要说话,想要抓紧她,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惧中,她贴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劝山,等来世吧,我会看好你。” 他颤颤落泪,继而察觉到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严勉闭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无助地紧攥。 殿外风雨渐有停歇之势。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牵引,终究是蓄力爬起来,在众人惊呼阻拦声中,踉跄奔出三清殿。 “我会守好太祝!” 刘鸣不阻拦,安抚了众人,带人跟上少微。 大局将定,雷声不见,乌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来,黄雀们在四野逃散,四处被惊动的援兵呈点点灯火之象朝着同一处围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变数星海。 风声掠过,宛如泰山所庇英灵们的魂音喟叹。 少微在泥泞中奔行,终于迎见那一支长长的队伍,她看到了来援的岳阳,见到了被两人搀扶的破损山骨,被凌从南捧着的三尺断剑。 呼吸在此时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间在胡乱地想,若那人变作了言而无信的鬼,她此时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队伍分出一条缝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将他生生扑倒在泥水中,声音僵直地问:“——是活着的刘思退吗?” 刘岐呼吸艰难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这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凶猛的一扑,却是说不准了……” 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