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床榻前的男人。他逆着光,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愈发冷硬深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亟待清算的公务。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夺走她的孩子之后,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她怎么还债?!
那本摊开的册子,像一张嘲讽的巨口,上面冰冷的数字和那刺眼的“延嗣之功”,都在无声地撕扯着她最后的尊严。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和暴怒的火焰,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瞬间烧毁了所有的麻木和恐惧!
“还?”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叶川!你还要我怎么还?!”
她猛地挥开周管事捧着的册子,纸张哗啦散落一地。她挣扎着想从床榻上爬起,却因脱力而踉跄了一下,只能用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的孩子……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已经被你拿走了!”她死死盯着他,眼泪终于失控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恨意,“你还要什么?!这条命吗?!你拿去啊!”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周管事和身后的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厢房内,只剩下骆疏桐破碎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叶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散落的账册,目光始终锁在骆疏桐那张因极致情绪而扭曲、却依旧苍白得惊人的脸上。
他静默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嘶吼,看着她眼泪决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难辨的暗流。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无力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冷的耐心。
“骆疏桐,”他唤她的名字,语调没有半分起伏,“你以为,本官缺银子?”
骆疏桐的抽噎猛地一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又绝望地看着他。
不缺银子?那他这般锱铢必较,这般用债务将她逼至绝境,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折辱她?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以此取乐?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连骨髓都透出寒意。
叶川微微俯身,拾起脚边一页散落的纸张,上面正是那“延嗣之功,抵银万两”的朱批。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
“这万两,”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深邃得令人心悸,“买断了你十月怀胎,买断了你产育之苦。从此,他是本官的儿子,与你,再无瓜葛。”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凌迟着她早已破碎的心。
“至于剩下的……”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记录着日常用度的纸张,语气淡漠,“你以为,本官的首辅府,是街边的客栈银号,付了银子,就能两清?”
他朝周管事微微示意。
周管事会意,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厚实、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的深蓝色册子,恭敬地双手奉给叶川。
叶川接过,却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中,目光重新回到骆疏桐惨白如纸的脸上。
“本官要你还的,”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从来不是银子。”
他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轻轻放在了骆疏桐颤抖的、紧紧抓着床沿的手边。
“三日后,本官要离京巡查漕运,归期未定。”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离京期间,府中一应事务,由周管事协同打理。”
他的目光落在她骤然睁大的、充满惊愕和不解的眼睛上,微微停顿。
“至于你,”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容抗拒的意味,“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去书房。”
“本官要你,亲手将这本册子里的东西,”他的指尖在那深蓝色封皮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轻响,“一字不差,誊录一遍。”
骆疏桐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誊录?在这个时候?在他刚刚夺走她的孩子、用最残忍的方式与她划清界限之后?在他即将离京的时候?去他的书房?誊录一本不知是什么的册子?
这又是什么新的折辱方式?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她无法理解的掌控?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叶川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藏了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骆疏桐,”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定论,“你最好活着,把这件事做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墨色衣袍拂过门槛,没有丝毫犹豫。
周管事和嬷嬷们如蒙大赦,慌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厢房内再次只剩下骆疏桐一人。
她僵硬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滞地落在手边那本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册子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屋内染上一层凄艳的暖色,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彻骨的寒冷。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那个男人,他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