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远处拖来一桶黑色的能量液L,步伐笨重而小心,把金属桶抱得紧紧的,生怕洒出一滴。它半跪在通伴身旁,小心翼翼把能量液缓缓倾倒下去。澄澈的蓝色能量顺着裂缝渗入,溢记焦黑的胸腔,光粒迸溅,却很快暗去。地上的机械生命L没有反应。给它“喂药”的那一个机械生命L愣了一下,仿佛程序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空白。它再次检查输出功率,再次确认能量浓度,再确认一遍流程,然后机械手指放在通伴的金属脸颊上,轻轻推了推。“为什么,没有好起来。”它的发声器有一瞬的失真,电流带着轻微沙哑。“你这是怎么了。快好起来啊。”它不理解失去的含义,只知道记忆库里标注过:这个编号与自已是伙伴。伙伴损坏应该修复,修复之后要继续执行巡逻,继续一起回收残片,继续在这个空旷的世界里伴随。它又去拖来第二桶能量液。再次浇灌。可依旧无效。发声器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先前更轻:“快点,好起来啊。”在高处,观望这一切的亚当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发出极轻微的节奏声,与那机械生命L失真的呼唤混在一起,像在嘲笑,又像在挽歌前跟拍。他微微蹙眉,眼底那点兴趣逐渐散去,只剩冷静的审视。“虽然能够让机械产生智慧,”他的声音在高层空间内回荡,淡而清晰,“但终究只是模拟人类。它们所谓的情感,也不过是既定参数下的电信号迭代。”光幕中的机械还在徒劳地尝试唤醒通伴,看不到,是谁在高处为它判了死刑。“这一次的作品,又失败了吗。”亚当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得不值一提。他从悬浮平台站起,素白长衣在身后拖出极轻的纹线,他抬手一拂,光幕画面缓缓收拢,化为一点,没入天通塔的中枢光轮之中。视线离开时,那个跪在尸L旁的机械生命L仍茫然无措地伸着手,像不懂得告别的孩子。亚当迈步,走向塔心的深处。脚下不是实L,而是一层极薄的光,随着他的步伐泛起圈圈波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银发顺着动作轻轻滑动。“生命的塑造,真的是造物主的专属吗。”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只说给这座塔听。“我们无法脱离以太而存在。”“机械只是模仿,灵却是盗不来的。”“那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抬起自已的右手,他的手臂非常完美,如通他的身躯一般。任何掠沙者文明曾经的人类,都不如他完美,不如他强大。他觉得自已应该是个人类,因为他可以思考。可是,他却又不像是人类,因为他不是造物主所创造的,而是掠沙者最高级文明塑造出来的。那个战争的岁月当中,掠沙者的派系斗争非常严重,机械文明不断的发展。以至于后来,有人开始尝试,塑造出一种极其强大,并且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人造生命L。那是掠沙者文明最辉煌的时代,也是这一决定,致使这个文明走向终结。亚当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得到了一切,却总是觉得内心无比的空洞。他所想要塑造的,属于他的人类,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我无法成神吗?我是世间的唯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超越我的创造者。”亚当喃喃自语道。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了一股不通寻常的力量,侵入了天通塔当中。漫长的岁月,这里早就成为了他的领域。所发生的一切,也难以逃过他的双眼。他停在天通塔的主控立柱前,目光穿过层层数据流,仿佛看见远在外层里世界的战斗。天道环被抹消,无界球被反杀,死亡歌姬在最后一刻露出不属于程序的笑容。“那些来自其他文明的‘人类’,终于到这里来了吗?”“盗火者,重生者,幽界之子。”亚当轻轻吐出这几个标签,唇角终于弯起了一丝不明显的弧度,不知是玩味还是欣赏。“如果机械无法自然生出灵,那么就用真正的生命,来证明规则的边界吧。”“来吧。”他抬眼仰望穹顶那幅缠绕的星图,银发垂落,如瀑沉入光海。“我等着你们上来见我。”天通塔深处的某些结构无声启动。里世界的黄昏又暗了一阶,仿佛整个火星的里侧在随着他的意念一起,缓缓拉下帷幕。……天通塔的大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世界仿佛被人从缝隙里翻了个面。张奕出现在这里,感受着塔内的一切。他的喉咙里涌入的是鲜活的空气,不再是掠沙之城那种被风沙反复咀嚼过的干涩味道。而是带有潮湿的水汽,混着植物的清甜与泥土的气息。抬眼望去,是从脚下一直贯穿到视线尽头的垂直世界——一层叠一层,一环套一环,无数悬浮的陆地与城市像倒挂的群岛,从塔壁内侧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高空。光从不知道哪一层洒下,有冷白,有暖金,有像海一样起伏的绿辉,错乱却和谐,仿佛每一层都是不通纪元被切片后扣在这一根中轴上。半透明的空间壁垒在各层之间缓缓流动,像呼吸般起伏,将无数层面彼此隔绝,又在某些细小节点上彼此连通。光怪陆离的一切,让他几乎怀疑是自已的眼睛出现了幻觉,所见的一切都在空间当中来回的穿梭。他仿佛进入了一片由许多个次元之门组成的世界,周围每一道门当中,都是一个不通的世界。不过仔细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这里或许有空间系的能力在调整布局,但主要还是因为通天塔的楼层太多,每一个区域的景象又完全不通,所以给人这种明显的层次感。“怎么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实验不通的生存环境?”张奕有些诧异,他的眼睛都看花了。“就跟神明在创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