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样安静。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老旧纸张和茶叶混合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味道。罗明宇站在办公桌前,身体绷成一根僵直的木桩。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摆在桌角的紫砂杯上。绛红色的杯体,边缘上的老茶垢,像是某种陈年的伤疤。“罗明宇,谢谢你这几年来对我们医院所作出的贡献。”刘主任的声音终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官僚体系里打磨出的、毫无温度的温和。每一个字都标准,清晰,像从教科书里复刻出来。罗明宇的心脏却猛地抽紧。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开场白。“不过这次……缩编,你也知道,我们医院能留下的转正名额,只有三个。”刘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他没有看罗明宇,目光依旧看着茶杯里悬浮的茶叶。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茶叶,而是某种更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罗明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刘主任端起了茶杯。他低下头,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几片干瘪的茶叶在水涡里打着转,散开,又无力地浮着。那个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秒钟的拉长,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罗明宇的神经。“结合你这些年的表现但我们这毕竟是县里最好的二甲,所以……”话在这里停住。刘主任将茶杯缓缓放回桌面继续开口道。“你没有获得继续留院的资格。”最后几个字,刘主任说得云淡风轻。可这几个字钻进罗明宇的耳朵,却像一颗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了他的脑子里。“等下收拾完东西,顺便把办公室的垃圾带走。”“还有!明天记得过来把离职手续办了。”罗明宇的呼吸停了。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干,胸腔里只剩下冰冷的真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刘主任。”声音出口,他才发觉干涩得厉害。“我在这里的几年,不说比那些新来的实习生强多少,可我毕竟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临床经验更丰富,用起来总比他们要顺手吧?”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见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我给您准备了礼物,等下……等下就拿给您行不行。”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屈辱的热气涌上脸颊。“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求求您了!”“不行!”刘主任脸上的耐心彻底蒸发,那层公式化的温和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毫不掩饰的烦躁。“求也得排队!”“现在才准备,晚了,早干嘛去了。”他盯着罗明宇,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鄙夷。他本以为罗明宇是个识趣的,三两句就能打发掉,没想到这么死皮赖脸。刘主任的身体重重向后靠去,身下的木质靠背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那声音刺得人牙酸。“我好声好气跟你说,是给你留面子。”“来这里这几年,你自己不求‘上进’,怪谁呢孩子,好自为之吧。”“虽然他们是没你能力好,那又怎么样?”刘主任的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弧度,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别人在县里有人脉,有关系!”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某种令人窒息的、不容置喙的权威。“县城婆罗门,你懂不懂?看你老实,才跟你扯这么多。”“说句难听点的,你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不点不透,还要来跟一群刚毕业的实习生抢饭碗,留点脸!”“不是看在你名校毕业的份上,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后面的话,罗明宇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刘主任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怎么收拾好自己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又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家。傍晚。出租屋的门被推开。疲惫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是尘埃的味道。罗明宇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家,外套还搭在臂弯,人重重地陷进沙发。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他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沉进黑暗里。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他缓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对着客厅的阴影处轻声开口。“宝宝,跟你说件事……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平静的女声打断。“罗明宇,我们离婚吧。”妻子的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没有一丝波澜。那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终于扔掉了一件背了很久的行李。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脑子里轰然炸开。半晌,他才用尽全身力气,让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看向那个熟悉的轮廓。王思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张脸,他看了七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每一寸弧度。可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脏抽痛。此刻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小雅,是我哪里做错了嘛?。她终于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是在审视一件碍事的旧家具。”没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很心疼我,所以可以成全我嘛?。“她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冷静得可怕。“你我都快三十了,要什么没什么,就窝在这破出租屋里。”“别再互相折磨了,行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棱角,精准地扎在罗明宇最柔软的地方。他感觉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声音干涩嘶哑,磨得声带生疼。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呢?你亲口说的最爱我呢?无数质问冲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越来越轻的呢喃。“我们的从前……就这么不值当吗……”话音未落,他已经用手肘撑着沙发,强行站了起来。肩膀因为一天的劳碌和此刻巨大的冲击,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没再看王思雅。这是他能维持的、最后的体面。一步,一步。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挪出了那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窒息的空气。他站在楼道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