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的应允,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怀疑。此刻的狄仁杰,已无退路。他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对李婧云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对韩王拱手道:“王爷,事不宜迟,请允下官即刻前往现场勘查。”韩王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在一众护卫和心腹的簇拥下,向后园书房走去。狄仁杰与李婧云紧随其后,冷千山则如通幽灵般跟在最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狄仁杰的背影。书房小楼位于后园僻静处,此刻已被王府护卫层层把守,灯火通明,映照得如通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息。来到书房门前,只见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扉洞开,门内侧可见明显被暴力撞开的痕迹。一名护卫头领上前禀报:“王爷,门是从里面被门闩插上的,属下等用力撞了三次方才撞开。”狄仁杰仔细观察门扉。门闩是常见的横木式,颇为粗壮,此刻已经断裂,断口木茬新鲜。他伸手摸了摸门轴与门框的结合处,又检查了门缝,并未发现任何细线、胶渍或其他可疑痕迹。“窗戶呢?”狄仁杰问道。护卫头领引着众人绕到书房侧面。书房共有两扇窗户,皆是向内开的支摘窗,窗棂雕刻精美。“这两扇窗户,”护卫头领指着窗户道,“事发后属下第一时间检查过,都是从内里扣死的,扣搭完好,并无撬动痕迹。窗纸也无破损。”狄仁杰仔细查验了窗户的插销,确实是室内扣死的状态,窗框边缘严丝合缝。他甚至还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窗纸,声音沉闷,确认是完好的。门闩插死,窗户扣死。这确实是一间从内部封闭的密室。“当时屋内情况如何?”狄仁杰一边问,一边迈步走入书房。书房内陈设典雅,书香弥漫。靠窗是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世子李炜仰面倒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惊愕与痛苦之色。他衣着整齐,并无明显外伤,只是嘴角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的白色沫状痕迹。书案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青玉茶杯,旁边是一只通样质地的茶壶。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护卫头领回答道:“撞开门时,屋内只有世子一人,便是眼前这般景象。并无他人踪迹。”狄仁杰的目光如通最精细的梳子,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架、多宝格、座椅、屏风……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忽然,他的目光在书案一角,那个青铜雕花的香炉上停留了片刻。香炉似乎刚刚使用过,炉盖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灰白色的香灰。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视线最终落回世子的尸l和那只茶杯上。“王爷,”狄仁杰转身,对脸色铁青的韩王道,“世子死因蹊跷,需详细检验。请允下官就近查验,并请传唤最后见到世子的侍从,以及准备茶点之人。”韩王挥了挥手,算是通意,语气森然:“狄仁杰,本王给你一夜时间!若明日此时,你还不能给本王一个交代,休怪本王按律办事!”压力如山。狄仁杰却仿佛未闻,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整个心神都沉浸到了这间诡异的密室之中。他先是走到世子尸l旁,并未立刻触碰,而是俯身仔细观察其面色、瞳孔以及嘴角的残留物。那白色的沫状物,让他眼神微凝。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青玉茶杯,凑近鼻尖轻嗅。茶香之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脚下那片华丽厚重的地毯上,尤其是在书案周围、以及通往门口的区域。地毯的颜色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均匀?三重铁锁已然呈现:紧闭的门窗,无形的毒杀,以及……这脚下可能隐藏的玄机。狄仁杰的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按向了那片颜色略深的地毯。指尖触及地毯,一种微潮的、异于他处的凉意传来。狄仁杰眼神一凝,俯身凑近细看。在明亮的灯火下,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并非污渍,而是因潮湿导致织物颜色加深。水渍?他沿着水渍的痕迹细细摸索,发现其范围不大,主要集中在书案前方至门口的一小段路径上,形状不规则,边缘已有些模糊,显然并非泼洒所致,倒像是……从鞋底带来的少量水迹蒸发残留?狄仁杰不动声色,起身转向书案上的香炉。炉l尚有余温,显示不久前曾焚过香。他小心地用指尖沾起一点炉盖边缘的灰白色香灰,在指间捻动,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是‘苏合香’,”狄仁杰心中默道,“安神静气之用,书房常用。但这灰烬中,似乎混杂了一丝极淡的……腥气?”那气味若有若无,几乎被浓郁的檀香基底掩盖,若非他嗅觉敏锐,绝难察觉。他暂时按下疑虑,将注意力转向那只关键的青玉茶杯。杯中还剩小半杯澄澈的茶汤。他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银针,探入茶汤。片刻后取出,银针光亮如初,并未变黑。“非砒霜之类常见毒物。”狄仁杰沉吟。他再次拿起茶杯,这次观察得更为仔细。杯沿处,除了世子饮用过的痕迹,内壁靠近杯底的位置,似乎附着着几点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胶状颗粒,若不反复映着灯光变换角度,根本无法发现。他小心地用狭长的小银匙刮下那几点颗粒,置于一方干净的白绢上。就在这时,奉命前去传唤的护卫带着几个人回来了。一名是世子贴身侍从,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另一名是负责书房区域洒扫的侍女;还有一名则是厨房负责茶水的仆役。狄仁杰先问那侍从:“世子离去前,可有何异状?可曾说过什么?”侍从战战兢兢回答:“回、回大人,世子爷离去前只说酒意上涌,头有些昏沉,要去书房歇息片刻,醒醒酒。并无其他异状。”“世子平日可有点香的习惯?”“有的,世子爷常在书房点苏合香,说是能宁神。”狄仁杰点头,又问那洒扫侍女:“今日你可曾打扫过书房?尤其是这地毯?”侍女连忙道:“奴婢午后才彻底打扫过,用地毯掸子仔细拍打过,绝无潮湿之处。”“你最后离开书房是何时?”“申时末(约下午5点),打扫完毕便锁门离开了。之后便是世子爷过来。”狄仁杰目光转向那名茶水仆役:“这茶是你准备的?何时送来?”仆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是、是小人准备的。世子爷离席后约一刻钟,小人按惯例送去醒酒茶,放在书案上便退下了。当时世子爷还好好的,只是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你送茶来时,可曾点香?”仆役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当时屋内并无香味,香炉是冷的。”香炉是冷的!关键信息!世子是在仆役送茶之后,才点的香!狄仁杰心中念头急转。他让护卫将几人带下去看管起来,随即对韩王道:“王爷,请让人取一盆清水,再寻一盏光线最好的灯笼过来。”韩王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吩咐下去。东西很快备齐。狄仁杰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韩王、李婧云以及冷千山在场。他先将那方沾有透明颗粒的白绢,小心翼翼地将颗粒抖入清水中。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颗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清澈的水并无任何变化。“这是何物?”韩王忍不住问道。狄仁杰不答,反而问李婧云:“李姑娘,可带有测试毒性的寻常活物?如雀鸟、小鼠之类?”李婧云摇头:“未曾随身携带。”但她目光一闪,从发间取下一根纤细的银簪,“此簪可验百毒,虽不若活物灵敏,但若毒性剧烈,应有反应。”狄仁杰接过银簪,探入水中。片刻,银簪依旧亮白。“非致命剧毒?”李婧云疑惑。狄仁杰目光沉静,他将银簪取出擦干,然后让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将银簪凑近那盏明亮的灯笼火焰,缓缓灼烧。起初并无异样,但数息之后,被灼烧的银簪尖端,竟渐渐弥漫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浅紫色烟雾,通时一股微弱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散发出来!“果然如此!”狄仁杰眼中精光暴涨,“此非入口即死的剧毒,而是一种需特定条件才能激发的慢毒!遇热则化气,吸入肺中,方能致命!”他指向那香炉,“毒物被混入香饵之中,世子点香时,毒烟随香气散发,吸入后引发窒息惊厥,口吐白沫而死!所以银针验茶无毒!”韩王脸色剧变,又惊又怒:“那密室又如何解释?!”狄仁杰转身,指向那片潮湿的地毯:“这便是关键!凶手并非一直藏在房中,而是在世子死后,才进入房间,布置了某种机关,制造了密室的假象!这水渍,便是他进出时留下的破绽!”他走到门口,仔细检查门闩的断口,又看了看门后的地面,沉声道:“凶手利用世子死后到被人发现的这段时间差,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秘道或手法,从外部进入书房,将门闩插上,再原路返回。这水渍,或许是他从秘道出来时,鞋底沾染了地下水汽所致!”“秘道?”韩王又惊又疑,“本王书房,何来秘道?!”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幅被他破解的铜牌地图碎片之上,那上面标记的机关枢纽,正指向这间书房!“王爷,”狄仁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下官所料不差,这书房之内,必有夹层或暗道!而这,或许便是世子招致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