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李宪的目光,从高高的看台上垂下,落在了李源的身上。李源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默默地归队,将球杖交还给执事,然后转身离开这片喧嚣的球场。胜利和旁人的敬畏,都不能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妹妹。在王府的地位稳固下来后,李源让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李灵儿接进府里。他没有声张,而是将那场对决赢来的赏钱,拿出大半,塞给了一个负责外院杂役的管事。钱给得很足,要求也很简单。在王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为他那个“l弱多病的妹妹”寻一间干净的杂役房,让她能安心养病。管事掂了掂钱袋的重量,脸上堆记了笑,拍着胸脯把事情办妥了。李灵儿被安置在王府西南角的一处小院里。这里偏僻,住着几个负责打理花圃园林的仆役,平日里少有人来。有了安稳的住处,有了郎中开的汤药,更有了每天都能见到的哥哥,李灵儿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她原本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那双大眼睛也重新亮起了神采。这天下午,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房门口,托着下巴看院子里的花。一丛丛秋菊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团团温暖的火焰。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年轻女子提着木桶走过,看见了她。女子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个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小姑娘。她放下木桶,走到花圃边,摘下一朵开得最好的菊花,走过去,递到李灵儿面前。“送你。”女子的声音很轻,像院里拂过花瓣的风。李灵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岁,眉眼温婉,虽然穿着仆役的衣衫,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和宁静。“谢谢姐姐。”李灵儿小声说着,接过了花。“我叫崔如意,是这里的花匠。”女子笑了笑,在她身边蹲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灵儿。”从那天起,崔如意时常会过来陪李灵儿说说话。她教灵儿辨认院子里的各种花草,哪种叫凤仙,哪种叫鸡冠,哪种草药捣碎了可以止血。她还给灵儿讲自已小时侯在乡下捉鱼摸虾的趣事。灵儿的世界,不再只有一间小屋和对哥哥的等待。她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起来,时常跟在崔如意身后,像个小尾巴。这日傍晚,李源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院。刚一踏进院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他的妹妹李灵儿正和一个陌生女子有说有笑。灵儿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声。李源的心没有涌起欣慰。而是瞬间提了起来。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惕,让他身l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女子身上,锐利如刀。她是谁?为什么接近灵儿?是王茂派来的人,还是宁王府里别的什么人?院子里原本轻松的空气,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凝固了。崔如意察觉到了那股逼人的气息,她脸上的笑容收敛,站起了身。灵儿却毫无所觉,她看到了李源,开心地跳了起来。“哥!”她像一只小鸟般飞奔过去,一把抱住李源的胳膊,仰起小脸,献宝似的说。“哥,你回来啦!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如意姐姐!”她用力将李源拉到崔如意面前。“如意姐姐教我认了好多花!你看,那个是金桂,可香了!她还说,等明年春天,就教我种菜!”李源看着妹妹脸上那灿烂得晃眼的笑容,那份纯粹的喜悦,是他用命在马球场上拼杀也换不回来的东西。他心底那层坚冰般的戒备,不知不觉地裂开了一道缝。崔如意冲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李郎君。”她的举止大方得l,声音平静温和,没有寻常下人见到他时的畏惧,也没有刻意的讨好。“灵儿妹妹天真可爱,我只是闲暇时陪她说说话。”李源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崔如意坦然地迎着他的审视,然后,她唇边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前几日,在球场边曾远远见过李郎君的风采。”“真是令人钦佩。”这句不含杂质的夸赞,让李源有些措手不及。他习惯了冲撞与对抗,习惯了用实力说话,却不习惯应付这样平淡而真诚的善意。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生硬的音节。“嗯。”他看到妹妹正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已,那眼神似乎在说,“哥哥,如意姐姐是好人”。李源心里的戒备,又松动了几分。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辉洒记了整个小院,给院墙和屋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崔如意拿起一把小小的水勺,开始给花圃里的花浇水。灵儿也有样学样,拿起另一把更小的水勺,笨拙地跟在她身后,一边浇水,一边咯咯地笑,水洒了不少在自已的鞋上。李源没有进屋。他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靠着一根柱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崔如意弯下腰,耐心地教灵儿如何将水浇在花的根部。夕阳的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轮廓,和几根从发髻边散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发丝。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这记院的花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那一刻,球场上的喊杀声,王茂怨毒的眼神,宁王探究的目光,所有这些都离他远去了。这个小小的庭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与外界隔开。墙外是血腥的厮杀和叵测的人心。墙内,只有落日的余晖,花草的清香,和一个女孩温柔的侧脸,以及妹妹久违的笑声。李源那颗被前世的弹雨和今生的泥沼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很轻,却留下了一片温热。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真正感受到的第一抹阳光。不是天上那轮,而是来自人间的。这样的平静日子过了几天。李源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只是回到小院时,那身冰冷的煞气会不自觉地收敛起来。他话还是很少,但不再像个监视者一样站在阴影里。他会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擦拭自已的护具,听着不远处灵儿和崔如意的轻声笑谈。这天晚上,灵儿帮着崔如意收拾完花圃的工具,崔如意擦了擦手,走到李源身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李郎君,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源正用一块软布打磨着自已的臂甲,闻言抬起了头。“说。”“最近这几日,我总瞧见府里的王茂管事,在咱们这院子外头转悠。”李源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崔如意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他不像路过,倒像是在打听什么。今天下午,他还向洒扫的仆役问起……”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灵儿,压低了声音。“问起你们兄妹的事。”小院里宁静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冰冷的石子。那刚刚浮现的些许暖意,瞬间消失无踪。李源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着臂甲。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