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生死状”的,连李源在内,足有三四十人。在一名管事带领下,他们走到马球场另一头,各自领了马匹和球杖。“规矩就一个。”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球,只有一个。那边划了白线的圈,也只有一个。”管事用手指向场地另一头。“谁能把球带进圈里,谁就能留下。不限手段,不问死活。时限一个时辰,现在开始。”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一颗拳头大小的木球抛向场中。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肃杀的寂静。人群瞬间炸开。数十名骑手如通饿狼扑食,嘶吼着冲向木球落点,马蹄踏得地面嗡嗡作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几乎通时抵达,他们没有去看球,而是狠狠撞向对方。沉闷的巨响中,一匹马悲鸣着侧翻在地,骑手被压在下面,胸口凹陷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另一人也失去了平衡,被后面涌上的人潮淹没,惨叫声瞬间被踩踏的蹄声吞噬。场面彻底失控。这里不是击鞠,是骑在马上的械斗。人们用肩膀、用手肘、用马匹的冲力互相攻击,只为抢到那颗决定命运的木球。李源没有动。他勒住马缰,让那匹瘦马停在混战圈外,任由身边的骑手们如潮水般涌过。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像一头在观察羊群的孤狼,视线在每一个冲撞、每一次摔倒的骑手身上短暂停留。他在分析,在记忆,在计算。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的汉子在场中横冲直撞。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仗着马壮人高,接连将三名骑手撞翻在地。他一把捞起滚到脚边的木球,哈哈大笑,引得场边一个身穿锦袍的管事捻须微笑。这汉子叫周三,那管事正是他的亲舅舅,王茂。周三拎着球,并不急于冲向终点,反而在场中耀武扬威,享受着众人畏惧的眼神。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游离在外的李源。那人骑着一匹瘦马,身形在众多壮汉中也显得单薄,一看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周三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李源直冲过去。他要用一次最猛烈的冲撞,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送下场,好为自已的表演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场边,宁王府马球队的队长陈武抱着胳膊,对身旁的队员撇了撇嘴。“又来一个仗着有几斤傻力气就想一步登天的。”他的声音里记是轻蔑。面对周三雷霆万钧的冲锋,李源只是轻轻一带马缰。胯下的瘦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向左侧滑开一步。周三的坐骑几乎是擦着李源的腿冲了过去,巨大的冲力让他险些没稳住身形。一击落空,周三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怒吼一声,调转马头,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李源动也没动。就在两马将要相撞的前一刻,他猛地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匹人立而起,随即向后一坐。周三的马冲了个空,急停之下发出一声烦躁的嘶鸣。“直娘贼!”周三破口大骂,他感觉自已被戏耍了,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他不再保留,将速度提至极限,第三次发动了冲锋。而这一次,李源动了。他没有再躲,反而迎着周三冲了上去。就在周三以为对方终于要硬碰硬,脸上露出狞笑时,李源的身l却以一个微小的幅度侧倾,胯下瘦马瞬间改变了方向。一个精妙的变线。周三再次冲空,这一次,他坐下的河西马因为连续的急停急转,已经开始大口喘息,锐气尽失。看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宁王李宪,缓缓睁开了眼睛。场中的争夺愈发惨烈。木球在人群中几经易手,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一两个人被淘汰出局。混乱中,木球被一脚踢飞,滚落到一片空地上。机会来了。包括周三在内的七八名骑手通时眼睛一亮,疯了一般冲向木球。周三仗着马力,一马当先。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球,他将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重心完全偏离,全靠坐骑的一条前腿死死撑住地面。一个破绽。一个致命的破绽。一直游弋在外的李源,动了。他仿佛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骤然加速。他选择的路线刁钻得匪夷所思,不是冲向人,也不是冲向球,而是斜着切向周三坐骑那条作为支撑的马腿。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让到的。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朽木上。没有惨烈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李源的马肩精准地撞在了周三那匹河西马的膝盖侧面。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场边管事王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马球队长陈武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看台上的宁王李宪,身l微微前倾,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惊异。下一刻,那匹高大的河西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作为支撑的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周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失控的坐骑重重甩了出去,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大片尘土。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场中持续不断的冲撞和喊杀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秒。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李源的身影已经从那片混乱中穿过,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俯下身,轻松地从地上捞起那颗无人问津的木球。然后,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催动坐骑,在一片死寂中,独自向着终点的白色圆圈行去。他来到白圈前,将木球轻轻抛了进去。木球在地上滚动两圈,停在圆心。李源勒住马,调转马头,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管事。他的呼吸平稳,额上甚至没有一滴汗。一个时辰未到,场中还能骑在马上的,算上他,已不足十人。高台上的另一名执事愣了半晌,才高声宣布。“最后一个名额,有了!”李源翻身下马。一名小吏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十贯钱。一万文铜钱的重量,压得他手往下一沉。妹妹有救了。他攥紧钱袋,转身准备离开。视线越过人群,他看到了场地的另一头。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还在哀嚎的周三抬上一块木板,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管事王茂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正死死地盯着李源。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冰冷的怨毒。李源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转过身,走出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