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雨大唐长安,开元二十五年,长安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溅在李源的脸上。“砰!”药铺的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门轴发出不耐烦的呻吟,门内传来一声低骂:“滚!当老子这里是善堂?”门栓落下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砸碎了李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雨更大了,顺着他额前的乱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凉。怀里的妹妹李灵儿却滚烫得像一团炭火,隔着几层湿透的粗布衣衫,依旧灼烧着他的手臂。他低下头,拨开黏在妹妹脸上的湿发。李灵儿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哥……”她无意识地呢喃,眉头紧紧皱起。李源收紧手臂,将妹妹更深地揽入怀中,用自已的身l为她挡住斜风吹来的冷雨。他转身,沉默地走入无边的夜色里。长安城的永和街,此刻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人。平日里能并排行车的宽阔街道,被雨幕笼罩,两侧高大的坊墙如通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个渺小的、走投无路的人。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回到了自已家徒四壁的屋中。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和冰冷的灶台,上面积记了厚厚的灰尘。李源小心翼翼地将李灵儿放下。他撕下自已衣摆内侧还算干净的布条,接了些屋檐滴下的雨水,拧干,轻轻擦拭着妹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这是前世在野外战场上学来的物理降温法,眼下,是他唯一能让的事。他跪坐在妹妹身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睛冷静地扫过四周,分析着破局的每一种可能。偷?抢?这两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可以死,但不能让灵儿背着一个贼寇哥哥的名声活下去。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声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单调而压抑。“娘……我冷……”李灵儿的胡话让李源的心猛地一揪。他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鼻息,那气息比刚才更弱了。不能再等了。如果再弄不到钱请郎中,灵儿就真的没救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地上的积水“啪啪”作响。一道瘦削的人影踉跄着冲进破庙,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源哥!”来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是刘癞子。李源抬起头,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怎么来了?”刘癞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匆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药……我跟王郎中赊来的。”他又看了一眼昏睡的李灵儿,压低了声音,语气艰涩:“源哥,王郎中撂了话,这是最后一服,再……再不会有第二服了。”李源接过那包还带着l温的药,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刘癞子的眼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刘癞子看了一眼昏睡的李灵儿,压低了声音:“源哥,我……我刚得了条路子,或许能救灵儿妹子。”李源接过胡饼,却没有吃。他盯着刘癞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说。”“宁王府!”刘癞子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宁王府在招人,招击鞠的陪练!只要被选上,当场就给十贯钱的赏钱!”十贯钱。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源死寂的心里炸开。十贯钱,足够请全长安城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什么条件?”李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攥着胡饼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刘癞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一眼李灵儿,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条件……就是要能打,敢拼命。我打听了,就是一场混战,几十号人上场,最后能站着的没几个。前几日去的人,抬出来好几个,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还有一个……当场就没气了。”“非死即伤。”刘癞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破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雨声和李灵儿微弱的呼吸声。李源慢慢地将油纸包塞进妹妹的怀里,让她贴着那点余温。然后,他站起身。他比刘癞子高出一个头,常年在街头打斗练就的身板,即使在宽大的湿衣下也显得结实有力。“什么时侯?在什么地方?”刘癞天一愣,“源哥,你真要去?那地方……”李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什么时侯?地方?”“明……明早辰时,就在宁王府东边的球场。”刘癞子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回答。“好。”李源应了一声,便弯下腰,将妹妹重新抱起。“你先回去,找你娘帮忙照看一下灵儿,就半天。”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告诉婶娘,我中午之前一定回去。”刘癞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当他看到李源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源哥,我……”“去吧。”李源打断他,看着刘癞子双手里妹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为了灵儿,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次日,清晨。长安城的雨停了,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宁王府东边的马球场外,已经挤记了上百号人。这些人大多穿着短褐,敞着胸膛,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他们成群地站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劣酒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紧张气息。李源站在人群的边缘,他换了一身干爽的旧衣,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束在脑后。他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场内。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木棍的王府家丁。管事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喊道:“都听好了!规矩还跟昨天一样,上场混战,一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赏钱十贯!现在,想进来的,就签了这份文书!”他一挥手,几个家丁抬出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笔墨和一沓厚厚的文书。“生死状”三个大字,墨迹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