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任务比沈执预计的还要更棘手。国外协办机构临时变更了管辖团队,加上案件本身疑点重重,需要反复调阅过往档案、梳理证据,甚至几次通宵翻阅卷宗——他每天只睡三小时。李策看了几次都忍不住劝:“你已经不是新人了,别每次都把自己逼到这份上。”沈执淡淡回:“这案子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知道,自己越是逼自己一寸,就越能给律所争取一分——尤其这次是一次关键级对接,如果处理得好,不仅能为律所拿下新地区的执业机会,还能让整个刑事组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可这些话,他都没告诉林知遥。他怕她听了会心疼,又怕她因此担心。她每天都会发消息给他:“午饭吃了吗?”“胃有没有不舒服?”“今天几点睡?”他常常隔几个小时才回复一两个字:“吃了”“还行”“明早开庭”。她从不追问,只在对话最后写上:“那你忙完一定要睡觉。我等你回来。”第四天夜里,沈执在驻地会议室熬夜写汇报。咖啡早已凉透,他的胃隐隐作痛,却一直没抬头。他把报告敲完后缓缓站起,扶着桌角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昏黄的街景,雨落在灯下,像一道道碎影。他的额头出了点汗,手心也有些冷。药在手边放着,但他迟迟没吃。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那药也撑不了多久了。他想起白景舟那条回复:“不能再拖了。”可他现在的状态,是根本不能停下的。他不能在这一刻倒下——至少,还差三天。三天后案件完成,他才能回国。然后他才能见她,告诉她,自己终于可以不出差、不熬夜、不加班了。那是他这些年第一次主动规划“未来”。可现在,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其实已经开始吃不消了。他怕她一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林知遥这几天始终在关注他的消息。他的字数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平稳,平稳得像是自动回复。她心里其实明白,他大概又在咬牙了。她给他发消息:“明天你就能交卷宗了吧?辛苦了。”他几分钟后回复一句:“嗯。明晚回。”她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吹风,风很冷,但她没动。——隔天早上林苑约她出来吃饭时,林知遥原本是推辞的。“沈执刚回国,今晚我们有约。”她说。林苑在电话那头笑:“你每天都这么说,他都快变你家常便饭了。今天中午而已,吃个饭还能耽误你约会?”她哑然,只得答应。她最近的确少和林苑见面。两个月来她把重心悄悄放在沈执身上,连自己身体的不适都时常忽略。直到她穿上以前的衣服时,发现腰侧竟然有些卡,胸口也涨得明显。她以为是吃夜宵的后果,就开始控制饮食、早点睡觉,可无论怎样,她每天早晨的疲惫与晕眩感还是如约而至。她甚至有一天在刷牙时干呕,吓得蹲在洗手台边缓了半天。“真的是最近太忙。”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是别的。”餐厅约在一个环境安静的小馆子,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林苑点了一壶枸杞桂花茶,还没开口,就一眼盯住了她的侧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狐疑,“但你肚子……是不是有点明显?”林知遥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针织衫,确实,比以往紧了一点。她笑了笑:“最近食量很不规律,可能是水肿吧。”林苑皱眉:“别自我安慰了,你那个……是不是也推迟了?”林知遥的笑顿了顿。她想了想,才意识到——确实已经两三个月没来了。“应该是激素乱了。”她低声说,“我一直不准。”林苑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你到底想不想知道你自己是不是已经?”她没说话。林苑轻叹一声:“等会儿我陪你去诊所,不查的话,你是不是就想这么拖着?”林知遥抿了抿唇,指尖轻轻压在腹部。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不敢确定。如果是,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告诉沈执,会不会在他最累的时候加重负担?她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无数情节,然后又统统压下。“好。”她轻声说,“就去查一下。”诊所的走廊安静洁白,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指尖捏着那张简易登记表,指节泛白。她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可真正坐在那里时,却意外地平静。医生温声地问她:“月事推迟了多久?”她顿了一下,说:“两三个月了。”“其他不适?”“容易困、偶尔反胃,腹部……偶尔觉得胀。”医生笑着点点头:“我们先做个基础的检查。确定一下具体情况。”二十分钟后,她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化验报告,脑子里空了一瞬。她没有第一时间看结果,只是看着纸上熟悉又陌生的医学用语,心跳一点点加快。林苑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发怔的样子,压低声音问:“……结果出来了?”她点点头,将纸递给她。林苑扫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道:“……十三周了。”林知遥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早有预感,但当那一串数字真正呈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有一瞬的恍惚——她真的,怀上了。是沈执的孩子。在他们开始靠近的那个夜晚,在他轻声说“慢慢来”的时候,在她不忍离开他那一刻,那个小小的生命,悄然落入了她体内。回家的车上,林苑没有问她要不要告诉他,只是淡淡说:“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吧?”林知遥望着窗外,街景一寸一寸往后退,光线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他说今晚回来。”她轻声说,“我们约好一起吃饭。”林苑转头看她:“你今晚要告诉他吗?”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面好像握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温热,却沉重。“我想说。”她说,“但得看他累不累。”林苑挑眉:“那要是他说他很累?”林知遥笑了笑,语气轻极了:“那我就不说。”她的眼神温柔,像是守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这个秘密……不会跑掉。”她说,“他总会知道的。”——傍晚她接到了他发来的消息:“到律所了。”只有短短六个字,语气和平常无异。她却在看到那句话时,情绪涌了一下。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像小石子一样滑回心底。他终于回来了。她可以告诉他了。她握着手机轻声回:“累不累?要不要回家先休息一下?”几分钟后,他的回复弹出。“想先见你。今晚一起吃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落在键盘上迟迟没动。然后缓缓敲下一行:“火锅可以吗?”“好,我开车来接你。”晚上七点,沈执的车停在楼下。林知遥下楼时,他正倚着车门,仰头望着天色。他穿着黑色大衣,白衬衫扣到最上,面色一如既往清冷,但整个人更瘦了些,衬衫在肩背处略显空。她靠近时,他才回头,眸色温和,眉眼却透出倦意。“回来了。”她轻声说。“嗯。”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让你等久了。”林知遥摇头,正准备走向副驾,他却一只手撑在车顶,略微弯腰为她挡住风。她走进时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咖啡味,以及隐隐的一点药味,熟悉的那种。她心口微紧,但没说什么。车子启动后,林知遥忽然察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紧——指节泛白,虎口处微微颤。“你手怎么了?”她低声问。“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车里这么暖还冷?”她轻蹙眉,“还是胃不舒服?”沈执沉默了两秒,缓缓摇头:“有点胀,应该是没吃午饭。”林知遥盯着他侧脸,喉头动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片刻地松开,右手悄然落在腹部,动作轻得像是怕被她发现。但那一下,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去,指腹抵着小腹左上侧,隐约地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剧烈的刺疼,而是一种积压着的、潮湿的灼感,仿佛胃壁表层被什么慢慢撕开一层,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一点点地疼了起来。他咬了咬后槽牙,忍着那一波上涌的酸痛,只盯着前方说了句:“快到了。”火锅店是林知遥提前订的,清汤锅底、独立包间,她准备得很周到。沈执坐在对面,胃部疼痛像一条绷紧的弦,被热气蒸得发涨。他努力维持脸上的平静,但额头已经隐隐出了薄汗。她夹了山药和软豆腐,涮了两分钟,盛到他碗里:“你试试看,我特意挑了你能吃的。”他低头吃了一口。勺子刚入口,胃部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灼热刺激触发了反跳反应。一股暖意尚未落下胃底,便被隐伏的疼痛顶了回来——仿佛胃壁某一处正在溃散,从边缘开始往内卷曲、蠕动、发胀,然后蔓延成一圈圈不规则的苦痛弧线。他慢慢咀嚼,硬生生咽下去。她察觉到他的神色微变:“是不是不舒服?”“不是。”他轻声道,“吃太快了,等一会就好。”林知遥没再说话,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喝了口热水,稍稍缓过来,正要开口,她却低声道:“沈执,我今天——”她刚说到一半,就见他突然放下勺子,手按住腹部,整个人向后靠去。他的脸色像被雪覆过一层,唇色毫无血色,眼神却仍死死盯着桌面,似在努力维持最后的清醒。“怎么了?”她起身要过去,他却撑着桌角缓慢站起:“我出去一下……胃,有点……”他话没说完,身体已经微微晃了下。她跟着追出去时,沈执已踉跄到店外,手扶在柱子上,整个人弓成一团。“沈执——!”他听见她的声音,却没力气回头。胃像是被某种东西撕开,一波波强烈的疼痛像焚烧过的地层,从腹腔一路窜上胸膈,绞紧内脏,抽搐般地往回收缩。冷汗从额角滑下,后背已经湿透。他咬牙,口腔里泛起熟悉的铁锈味,却还是死死忍住。林知遥终于赶上,扶住他颤抖的手臂,另一只手忙乱地从包里翻出药来。“药在这儿,你先吃一颗……”她刚撕开包装,就听见他猛地低喘一声。下一秒,他弓着的身体一阵抽搐,喉头一哽——“呕——”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重重地砸在地面。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着,视线已经模糊,接着——整个人慢慢地,缓缓地倒向她。她整个人僵住了,接住他沉重的身体,跪倒在地,声音在颤:“沈执——沈执——你听得见吗?”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心还皱着。她终于哭出声来。热气还在火锅店中翻腾,而她手中那颗药片,还来不及喂给他。她说了一句话:“你别丢下我。”——医院的灯光冷白,像是某种没有温度的湖面,把人和光都反射成一片沉寂。林知遥坐在急诊室外,身上还沾着那点未干的血迹。她没注意,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火锅店一路跟着救护车到医院,又是怎么在医生推着沈执进急救室时,一步不落地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的。她只记得那一瞬间——他倒在她怀里,身体冰凉,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滑落时,还带着他最后一丝挣扎。她抱着他,像是抱着整片要沉下去的夜。急救灯亮着,里面传来一阵阵仪器操作声。她坐在外头,手里攥着他的药袋,指尖冻得僵硬,却还在反复捏着那颗没来得及喂出去的药片。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真的差点忘了这场病。在日子安静地靠近,在他们一起吃饭、做饭、说话、拥抱时,他们真的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可原来,病从未离开过。只是躲在背后,等一个最不设防的时机重新扑上来,把他卷进深海。两个小时后,白景舟出来了。她一下站起来,脸色比病人还白:“他怎么样?”白景舟摘下口罩,看着她,眼神里是那种介于专业与遗憾之间的凝重。“人救回来了,但他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林知遥听不懂这句话,只怔怔看着她。白景舟顿了顿,换了个方式说:“我们今天做了紧急影像和血检,胃内出血点多发,粘膜层有明显大面积糜烂和异常增生。”“更重要的是——”她声音放轻,“下腹区域检测出疑似转移迹象,必须立刻安排进一步肿瘤分型检查和活检。”林知遥的手一瞬间冷透,脑中“转移”两个字像是针,扎得她呼吸都痛。她声音发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不是突然。”白景舟摇头,“是长期压制的结果。他的身体已经耗到极限,能维持到今天是意志力的问题,不是病情真的稳定。”“以他这次出血的情况,若不是及时送医,再晚两个小时——”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林知遥已经听懂了。再晚一点,沈执就不会醒了。她回到病房门口时,护士正在调整点滴速度,氧气机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沈执还没醒。他身上插着三根管,氧气、监测、输液,唇色已经恢复了一点,却依旧苍白。他闭着眼,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疼着。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火锅香气、城市灯火、冬日的暖风……都没用了。她只想让他活着。白景舟轻轻推开门,声音压低:“待他醒后,建议尽快安排会诊和治疗计划。”“这次不要再拖了。”林知遥点头,哑声问:“最坏的情况呢?”她沉默了一下。“如果再推延,可能不仅无法手术,连保守治疗都会失效。”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等白景舟离开,她才缓缓转头,看着床上那个从来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的呼吸浅而缓,连梦呓都没有。她想起火锅店外的那一幕,他强撑着说“等吃完就好”,却下一秒倒在她怀里,带着血,带着沉默。她的喉咙堵住了。她原本,是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还准备好了话的开头,还查好了他能吃的东西,还特地点了他喜欢的汤底。可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她轻轻将额头贴在他手背上,低声说:“你答应我,不管多痛,都别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想见你抱着他。”——沈执醒来时,是清晨六点半。病房窗帘未拉,天光已经铺进来,柔白得像是从高空泻下的一层薄雪,落在他床沿。他刚睁眼,整个人还有些虚。胸口隐隐发紧,胃像是空了一整夜,又被什么按住过。舌根泛着一丝铁锈味,意识混沌地游浮了一阵,才慢慢拼接出昨晚的碎片。有人蹙眉喊他,有人在哭,有一双手捧着他的脸,带着颤意。是林知遥。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还搭在他掌心。她坐在床边睡着了,上半身轻轻伏在床沿,眉头皱着,像是连睡梦都不安稳。沈执偏过头,喉咙干涩,却还是轻声唤:“知遥。”林知遥猛地惊醒,抬头一瞬怔住:“你……醒了?”他点头,想起身,却被她按住肩膀。“医生说你不能动。”她的声音发紧,“刚醒,输液还没退。”他看着她,眼神安静。她想笑,唇却抖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你吓死我了。”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半小时后,白景舟推门进来。她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白大褂下是浅灰色高领衫,眉眼干净,眸光沉稳。“醒了?”她走到病床前,翻看记录,“现在觉得哪儿不舒服?”“胃部钝痛,喉咙发酸。”沈执声音低哑。白景舟点头:“算轻的。你这次撑到吐血昏倒,还能自己醒来,算你命大。”林知遥一听,心口一紧,抿唇不语。沈执抬眼看他,眉心微拧:“直接说吧。你昨晚不是已经做过检查了吗。”白景舟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病历夹轻轻放在床头。“我们查到三个问题——第一,胃体中部大面积糜烂,黏膜层已经几乎不具自愈能力;第二,幽门口存在多点异常增生,有持续向周围侵蚀的迹象;第三……”他顿了顿,“初步影像判断,可能存在下腹区域的转移。”空气沉了一下。林知遥指尖一抖,紧紧握住沈执的手,整个人如坠冰窟。而沈执,只是静静听完,眼睑微垂,像是在心中默默把这几个词排列、拆解、归位。“……可以治吗?”白景舟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不能再拖。必须立刻安排进一步分型活检、对症治疗计划,包括考虑手术、靶向方案的可能性。”“你身体底子差、恢复期长,不能一边接案一边治,这不是感冒。”她停顿一下,“我说这话,是作为朋友。”沈执没说话,半晌后才低声问:“最晚什么时候必须启动治疗?”“今天下午,我已经替你申请会诊排号。”林知遥一怔,转头看他:“今天?”白景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些:“不能再有任何观望空间了。”那天中午,沈执被转入肿瘤内科特护病房。林知遥陪他完成一系列术前准备,等一切安顿下来后,她站在走廊窗边,抱着手臂,眼神落在远处的光影中。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压抑到喘不上气。白景舟从病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最近状态不对。”她回神:“我没事。”她盯着她几秒,忽然问:“你多久没体检了?”她一顿。“气色差,胃口不稳,情绪起伏大。”他语调不快,却极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没有回答,只低头。白景舟神色缓了缓,轻声道:“你身体里不是一个人了,对吧?”林知遥咬住唇,眼眶泛红,半晌才轻轻点头。她没多问,只叮嘱道:“你不能再这样陪护,他这一阶段治疗强度会很大,不只是生理负荷,还有情绪波动——你自己也需要休息。”“他的情况……接下来的两个月不能出意外,而你,不能倒下。”林知遥站在那儿,像是整个人都被冻结住了。她不是不明白这些话的分量,只是——她更清楚,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退了。她低头,轻轻抚摸腹部。指尖落下的地方,微微隆起,她知道,那里的生命,在一寸一寸地长出来。“我会照顾好他。”她低声说。“也会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