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带着一股潮湿微咸的气息,从老城区的巷口灌进来。林知遥抱着文件夹,踩在青石板铺成的人行道上,小心地绕过路边堆积的废旧杂物。她、沈执和小庄,刚从一位目击证人家里取完证,正准备返回律所。巷子很窄,路面破碎不平,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居民楼。电线低低地垂着,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嗡鸣声。林知遥走在人行道稍外侧,抱着卷宗,小庄跟在后头,正低声讲着案件补充材料的事。沈执走在最靠近马路的一侧,目光落在前方,神情冷静,偶尔低声答一句,步伐沉稳。周围看似寻常,行人零散,车辆稀少。林知遥正准备开口回应小庄的提问。突然,巷口一道刺耳的引擎声骤然刺破寂静——一辆暗蓝色小轿车,从街角猛地冲了出来!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灯。车头低伏着,像一道压过来的黑色猎犬,直直朝他们的方向撞来。小庄反应极快,惊呼出声:“小心——!”那一瞬,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林知遥下意识侧身,但重心还未来得及完全移开。身侧,一只手突然狠狠拽住了她的肩膀——是沈执。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她推开。林知遥被猛地甩向旁边,撞上路边的防护栏,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回头的一刹那,看见沈执——被车侧擦到,整个人失去平衡。小车并未完全撞上,但前侧车角擦中了他的左腹。那位置——偏偏正是胃部偏左下方。撞击力大得可怕。沈执的身体狠狠向后震去,撞上路边铁制护栏,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响。他没有叫。只是肩膀一沉,整个人顿在原地,双膝微曲,像是极力压制着某种剧烈的反应。林知遥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扑过去。“沈执——!”沈执撑在护栏上,头微微垂着,一只手捂着左腹,指节泛白。他呼吸很浅很短,每一下都带着近乎隐忍到极致的疼痛感。林知遥几乎要哭出来。她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抬起,虚弱又坚定地拦住。“没事。”他低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是被撕碎的气流,“别动。”小庄已经冲出去追那辆小车。车子在巷口急转,想逃,但被路口另一侧赶来的交警拦截了下来。巷子里的人群开始聚拢过来,嘈杂的声音充斥耳膜。林知遥根本听不清那些议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执身上。他捂着胃部,身体微微蜷缩着。冷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额角。他的唇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淡。林知遥颤着手,强忍着泪意,低声问他:“哪里疼?是不是很疼?”沈执闭了闭眼,慢慢抬头。他看着她,眼神极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痛意。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骗她。也像是在骗自己。“……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几乎听不见。可他握着栏杆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林知遥看得心如刀绞。她想哭,却强忍着没有流出来。这时,小庄急匆匆跑回来,脸色凝重:“拦下了!车是偷的,驾驶员已经被控制了!”林知遥连头都没抬,只紧紧抓着沈执的手腕。小庄看了一眼沈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眼神一震:“沈组,先去医院。伤得不轻。”沈执仍想拒绝,想说什么,但胃部一阵剧烈绞痛袭来,让他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林知遥立刻半扶着他,声音颤抖:“沈执,去医院,好不好?求你。”沈执咬着牙,微微点了点头。——他终于知道,自己再撑下去,已经不是逞强,而是找死。小庄迅速拦下一辆急救车。林知遥扶着沈执上车,一路紧紧护着他,不敢松开。沈执靠在车厢侧壁,手臂垂在身侧,左腹部的衬衫被擦破,隐隐透出大片青紫。他闭着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胸膛起伏急促,唇角几乎没有血色。林知遥看着他,手指死死扣着他冰凉的手腕,指节泛白。没有说话。只有眼眶,一点点湿了。车子驶入医院急诊区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一天的结束,又是一天的开始。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缝。——夜雨未歇,医院急诊区仍然灯火通明。小庄推着沈执的急救床冲进走廊时,白景舟已经在等。她目光一扫,第一眼就捕捉到了不对劲。——沈执脸色苍白异常,唇色失血,呼吸浅促。——左腹靠近胃小弯区域微微隆起,绷紧且异常僵硬。——指尖冰凉,指节因强忍而僵直,指背透出青灰色。白景舟眼神一沉,立刻示意护士推进急诊初诊室,同时一边快速脱下外套、戴上听诊器。“伤在哪里?”她低声问。“车侧撞击,偏左腹部,好像胃部区域。”小庄迅速回答。白景舟眉头一跳,沉声道:“先稳定处理外伤,之后急查腹部。”急诊室内。林知遥站在外面,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进去。白景舟站在沈执床边,戴着一次性手套,俯身进行快速初步触诊。她的指腹轻轻按在沈执胃部上缘,隔着薄薄的绷带,精准探查肌肉反应。沈执的身体在触感下僵了一下,下意识蜷缩。白景舟面色冷静,继续逐步加深按压。当指尖压到胃小弯左侧偏上的区域时,沈执呼吸一滞,眉心皱紧,额角冷汗瞬间渗出。——剧烈压痛反应。更严重的是,白景舟的指腹感知到一处异常。——质地偏硬,边界不规整,触感不像单纯水肿或淤血,更像是……肿块组织。白景舟唇线绷紧,心下隐隐发冷。她直起身,简单检查心率。沈执的心跳比正常值快了几拍,且律不齐,指向系统性炎症反应或者内出血初期。“准备急查血常规、crp(c反应蛋白)、腹部超声、胃部ct,必要时胃镜。”白景舟冷静吩咐护士,同时低头给沈执挂上急救通道手环。林知遥站在门外,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她看见白景舟每下一个指令,脸色就更沉一分。不到二十分钟,急查血检和超声初步结果出了。护士将结果递给白景舟时,他眉头皱得更紧。血常规显示:轻度贫血(血红蛋白下降),提示慢性隐性失血;白细胞轻度升高,c反应蛋白(炎症指标)升高,提示体内存在活跃炎症反应;血沉加快,提示慢性病变背景。腹部超声提示:胃小弯近幽门部位胃壁局部增厚;增厚区回声杂乱,边缘不规则;局部探查压痛剧烈;胃内积液明显,蠕动受限。白景舟捏着报告,指尖泛白。——这不是单纯的撞伤反应。——这是原本已经存在的胃部异常(肿块)被撞击刺激,出现了新的局部损伤、出血和炎症反应。如果延误,极有可能出现穿孔、出血性休克,甚至肿瘤恶变加速。她冷静地将报告放进文件夹,抬头对护士低声指示:“胃部ct加急,之后准备胃镜检查,必要时活检。”护士迅速应声而去。林知遥终于忍不住,冲到白景舟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发抖:“他到底怎么了?”白景舟压低声音,拉着她到一侧。她眉眼冷硬:“情况比之前预想的严重。”“他胃部原有异常结构,这次撞击,加重了局部创伤和可能存在的病变反应。”“必须马上确诊,否则后果……”她没有说完。但林知遥已经明白了。指尖发凉,喉咙发紧。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地问:“——他自己知道吗?”白景舟沉声回答:“不知道。”“我们必须暂时隐瞒,先稳定住他,控制出血风险,再安排进一步取样确诊。”推车再度动了起来。林知遥抬头,看着沈执虚弱地靠在病床上,胃部绷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蜷曲,却一声不吭。仿佛连最基本的求救本能,都被长期的隐忍和克制磨得干干净净。白景舟站在床尾,手指紧扣着病历夹,声音低而坚定:“胃镜检查后,如果局部黏膜破溃,需要立即干预。”“林小姐,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确诊为胃癌早期,我们争取干预窗口。”“如果是良性溃疡肿块,也必须尽快处理。”雨声滴答敲打着走廊窗户。世界仿佛只剩下低温与压抑。林知遥靠在走廊墙边,抱着自己的双臂,微微发抖。——沈执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而她,却已经快要被这份真相,压得喘不过气来。——夜雨未歇,空气潮湿得像溢出的水。急救推床一路疾驰,滑过医院昏黄的走廊。沈执半侧躺在床上,身上还带着急救区处理过的血迹,胃部缠着初步加压止血的绷带。白景舟戴着手套,神情冷峻地跟在床尾,眼神沉静得像一面冰镜。“推内镜室。”她说。护士推着床一路转向。急诊内镜室,昏白的灯光冷得刺眼。沈执被安置在特护床上,护工固定肢体,急诊护士调试设备。白景舟俯身检查绷带,确认胃部压迫区域微微渗血后,眼神一沉。“准备胃镜探查,取样活检,局部止血处理。”“静脉镇静剂开半量。”护士动作迅速麻利,麻药注射进入静脉,沈执意识渐渐沉入半昏迷状态。白景舟戴上内镜手套,屏息俯身。胃镜探头缓慢深入。高清监视屏上,模糊的粘膜褶皱一寸寸拉开。——胃小弯部位,清晰地显现出一块不规则的肿块。表面糜烂,周围组织充血,边缘轻度溃疡,中央有局部出血点。白景舟眼神压得极低。不只是单纯撞击造成的创伤。——肿块本身早已存在,只是这次撞击,加速了恶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操作探头靠近出血点。止血处理开始。高频电凝探头轻触出血面,迅速凝固破裂小血管;小剂量止血药剂精准注射入周围组织,缓解扩散性渗血;取样活检钳探入,夹取肿块边缘组织两小块,送专用活检盒。全过程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沈执在镇静状态下眉头紧锁,身体偶有微颤,额角渗着细汗。白景舟操作完毕,缓缓收回胃镜,脱下手套。她摘下口罩,眼神冷得像铁。“推回病房。术后观察。”林知遥等在内镜室门外。门一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沈执被推出来,脸色苍白,胃部位置重新加压包扎,呼吸浅淡虚弱。林知遥立刻迎上去,扶着床沿,声音微颤:“医生,他……”白景舟压低声音,只留下一句:“情况不乐观。胃部出血已处理,肿块组织已取样送检。”“现在,必须静养,严密观察48小时。”然后,他沉着补了一句:“活检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告诉他。”林知遥心脏一颤。指尖僵着,像被冰冻在原地。病床一路推回普通病房。沈执被重新安置在床上,接上新的静脉输液。抗生素控制术后感染;抑酸剂保护胃壁;止血剂持续滴注。林知遥坐在一侧,双手紧扣在膝盖上,僵直得像一座雕像。她看着沈执昏昏沉沉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微发颤。胃部伤口下压着冰冷的医疗垫,避免再次出血。他的手腕上,细细的输液针头插得很深,透明药液顺着管子一点点进入他体内。夜深到极致。林知遥守在床边,一动不动。输液滴答声敲打着她的神经,每一下都像是一记无声的鞭打。她低头,看着沈执的手。瘦得近乎透明,骨节突出,血管浮在苍白的皮肤下。每一根细细的青筋都在诉说着他这段时间硬撑下来的代价。凌晨两点半。沈执轻微动了动。林知遥立刻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沈执?”沈执缓慢睁开眼,神色茫然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清醒。他呼吸微喘,眉头深锁,胃部处传来持续钝痛。他想撑着坐起来。林知遥连忙按住他。“别动。”她轻声说。沈执喉咙干哑,声音低不可闻:“案子……怎么样了?”林知遥眼眶一热,强忍着,轻声安抚:“都处理好了。你先休息。”沈执盯着她,目光黯淡,却没有再问。只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林知遥替他理好被角,轻轻盖住他微微发凉的手。指尖划过他手背的那一瞬,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可她咬着牙,什么也没说。凌晨三点。沈执又动了。这一次,他在昏沉中低语:“……别走……”林知遥俯身,听得清清楚楚。她手指颤抖着扣住他的指节,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极轻极轻地回应:“我不走。”“无论你知不知道,无论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都不会走。”窗外细雨绵延。病房里昏黄的小夜灯下,沈执虚弱地沉睡着,林知遥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手心紧紧扣着他的手指,像攥着一条脆弱而倔强的命脉。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深渊。她都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