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这天很早就去了图书馆。她其实没打算复习什么,只是醒得早,又舍不得赖床,于是拎着水壶、抱着资料本,一路慢吞吞地走进三楼。楼里还没什么人,空气里是刚开启空调的冷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晨光。她挑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好,烧水、准备笔袋、翻笔记,一切都做得很慢。她并不是心情多平静。事实上,从昨天晚上接到那个“组队通知”开始,她的心就没真正安静下来。“沈执。”她的同组名单上写着这个名字,靠得不远,不偏不倚地排在她前面。她以为自己会迟一点才和他有所交集。没想到,是这种形式——系里的《比较法专题》课程要求小组汇报,每组三人,她被临时调入沈执那组。组长早早发来组群邀请,配了资料分工。沈执的头像是一张极简图标,从加群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也不敢发私聊。可她知道,总归是要见面的。要讨论,要对稿,要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至少——要说一句话。想到这里,她指尖不自觉地抠着书页边角,一页纸都快被卷皱了。九点刚过,沈执进了图书馆。她不是有意看他,是那道影子落进玻璃的时候,她的眼睛自己动了。他果然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书包单肩背着,耳机线绕在脖子里,手里抱着三本厚书,表情是那种习惯了清晨的沉静与克制。她迅速低头,装作在翻页。可心跳已经失了节拍。他走得不急也不慢,在她旁边那排桌子停下,扫了一眼编号,然后坐下。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他拉开椅子时轻微的木头磨地声。林知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不是没想过和他说话的场景。想了很多次,从开场白、语气、用词、到他可能的反应。她排演过几十种版本,却没有一种是真的准备好了的。可命运从来都不会按剧本走。“你是林知遥?”他的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干净,克制,比她记忆中更低一度。林知遥怔了一下,抬头。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情绪,只是单纯确认身份——她从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清晨的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那双眼睛静得像湖水,不冷也不热,只是……太清楚了。“是。”她轻声回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慌乱。“下午能不能对一下资料?”他说,“我整理完了框架,但你负责的那一部分,需要看你用什么结构。”她点点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勉强挤出一句:“可以,我……我下午没课。”沈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开始翻书。就这样,他们第一次说话了。不是关于彼此,不是闲聊,不是你喜欢什么、你从哪来,而是——课程、分工、资料、报告。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一点……失落。她盯着桌面,手指不停抠着指节,试图让心跳慢下来。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现实面貌吧:你期待了很多次能和他说一句话,真的说了之后,却不知道能不能再多说一点。他们约在下午图书馆三楼的另一侧小组讨论区。沈执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那种常年胃病的人会有的气息,干燥、苦涩、混着温水的气息。他话不多,翻页速度极快,习惯性地在资料边写批注,用词干净利落,逻辑缜密,几乎不用修改。她一直在听,也在看。看他低头的眉间皱着一点,看他按着笔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看他偶尔皱眉捂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她忽然就很想问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带来的一包糖放在桌角最边上,朝他推了推。“这个……可以缓一缓。”他停下,视线在糖和她之间移动了一秒。“谢谢。”他没有拒绝。这可能是她收到过的,最温柔的回应。他们那天的讨论比她预想中顺利很多。沈执的资料准备得极细,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做终稿,他条理清晰,表达简洁,每说一句,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他写下的每一行笔记。她的部分其实也做了不少,但她本想“藏一点”。她怕自己表现太积极,会让他不舒服。可当她拿出自己的笔记稿时,沈执看了很久,最后抬头对她说了一句:“你标记的引证逻辑,比我更适合放在开头。”林知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哦”了一声,低头掩饰慌乱。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但这是第一次,沈执认真地看她写的东西,还给出了评价。哪怕只是极普通的赞许,她也觉得——像是有人在厚厚的玻璃窗上,为她点了个名。那天他们在讨论室里坐了两个小时。他低头的角度,她记得;他改错别字时下笔的力度,她也记得;甚至他皱眉时惯常用左手摸额角、喝水前总是先把瓶盖旋回半圈这些动作,她都藏进了心里。她知道这些记得太多,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结束时已经傍晚,图书馆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沈执收好书准备走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那个——”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还像以前一样平淡,却又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重量。林知遥心跳突然很快。“你刚才给的糖,有名字吗?我下次可以自己买。”她愣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赶紧点头,说:“有的,在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第二层,蓝白包装。”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走的时候像平常一样安静,但脚步却轻了一些。林知遥坐在原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握得很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点点位置。不是别人替代不了的位置,只是……被认得了。而光是“被他记住”,就已经让她心跳得像盛夏夜里的蝉鸣,一下也停不下来。后来那一晚,她在寝室重新整理资料时,翻开沈执那页批注,发现他在她页边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此部分逻辑清晰,组员l”l。她的姓的首字母。没有全名,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可她就是知道,那是他记住她的方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林知遥都在回想,那个瞬间是不是她看错了。是在课后人群最密的时候,她抱着资料站在走廊一侧低头回消息,身边是涌动的嗡嗡声和脚步声,还有三三两两讨论作业的语调。她站得不显眼,也没穿什么特别的颜色。可就在那时,她抬头的一瞬间,看见沈执从对面人流中走来——他目光落在人群里,眼神不急不快,没有多余的惊讶,也没有闪躲。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身上。就那么一秒。一秒而已。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好像在确认,“是你啊。”然后错身离开。可那一秒,林知遥整个人像是被时间按在原地,心跳像突然跌进了水里,重重地沉下去。她没来得及反应,更没来得及开口说“嗨”。她不是没有自嘲过。“可能他只是看向那一片人群,恰好你在里面。”她也不是没提醒过自己。“他认得你是因为报告,不是因为你。”可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会为了一点点微光,就反复心动。沈执确实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会在组群里接话,不再是只读不回的成员;她发文件链接的时候,他会回一个“收到了”,然后补上一句“你做得很快”;有一次资料页落在桌面上,他甚至主动拿起来递给她,说了一句:“这个没带走。”她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指尖差点抖了一下。纸张边缘温温的,是他刚刚握过的温度。她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垂下。可那一整晚,她几乎都在想那句“这个没带走”,是不是其实就是“我留意你了”。他们的对话依旧不多,依旧围绕课程,围绕资料,围绕理性逻辑展开。可她敏感地捕捉到每一个细节:他看她时不再避开;他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些;他开始在她说话时认真听,然后点头、回应、补充。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变化,却像春天悄悄浸进土地里的水,一点点,让她开始相信:他不是没注意到她了。他开始看向她了。不是那种毫无重量的扫视,而是——他真的看见她了。她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喜欢这件事,她藏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可从那天起,她开始发现,她的心终于没有那么疼了。不是因为她放下了。而是因为——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就觉得这份喜欢,不再那么孤单了。——他们这次报告汇报得很顺利。沈执做开头,她在中段负责引证与理论串联,另一个同学结尾收束。台下安静,提问的人不多,老师点评时只说了一句:“你们的逻辑做得比以往清晰,尤其是第二部分,衔接得很好。”那一瞬间,林知遥听见沈执轻轻偏了一下头,低声说:“是她写的。”她站在讲台上,没有转头,眼神也没飘过去。可她全身的血,都仿佛被这句“是她写的”带得热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正面地提起她。不是组员,不是“你”,不是点头示意的眼神,而是“她”。她在那一秒,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满足了。她不想只做那个和他一起汇报的人,那个坐在他斜对面写笔记的人,那个他偶尔递文件、点头说“谢谢”的存在。她回教室取东西时,经过教学楼背后的小巷,那里人很少,是她偶尔发呆的地方。她站在墙边,抱着资料本,一动不动。风很轻,阳光落在砖缝里,有点晃眼。她低头的时候,心口忽然被一句话撞得很重:“我不想只做他的组员。”不是因为那样太普通,太普通她已经习惯了。是因为她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从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那天开始;从她在图书馆远远看见他皱眉捂胃的时候开始;从她第一次放下一杯热水不署名地转身离开开始。这一整场喜欢,她藏得太久、太小心。她以为她只要看着他好好的、就已经够了。可在他说出“是她写的”之后,她才知道——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她也想被他认真地看一眼。不是组员,不是谁谁谁的朋友,不是“那天帮过我的人”。而是,林知遥。是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想法。连自己也只在心里说了一遍。她知道沈执的世界太安静,安静得不适合别人踏进去。他有他的节奏、他的方式、他的疏离和自我保护的边界。她不能,也不应该贸然打破。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那个念头的第一步。那不是期待,也不是贪心。那只是,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得不想再只是待在他的背后。——其实沈执很早就知道林知遥了。比她以为的更早。是大一那年,他胃病发作最频繁的时候。有一次在图书馆角落,他蹲下来吃药,忘了带水,只好用手背抵着额角撑了一会儿。等他再站起来,旁边地上多了一瓶水。标签还温着,瓶身干净,没有开封。他没有多想,只是皱了皱眉,把水放进包里带走。那之后好几次,每当他靠近那块区域,水都会在那里。同一个品牌,同样温度,永远放在不显眼的角落,不多说一句话。他不是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他有几次无意间在书架缝隙里看到那个背影——细瘦、安静、带着点拘谨的克制,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别人。他当然记得她。林知遥。法律系成绩前列,不太爱说话,不参与社交,却每次报告都做得极认真。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可每次他们出现在一个空间里,她的位置总比别人靠近一点。沈执其实没打算回应什么。不是冷漠。是他从来不擅长处理“别人对他好”这件事。小时候他胃病发作时,母亲会让他喝热水,却从不问他疼不疼;长大后他学会一个人看医生、记药单、习惯那种“难受也要按时完成任务”的生存方式。他不是不想靠近别人。他是怕别人靠近。靠近就意味着要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解释这个病从什么时候开始,解释“你不用担心我”其实是“我真的很怕你担心”。但林知遥不一样。她从来没有靠近。她只是刚好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又刚好没有多说一句话。她是那种小心翼翼藏住喜欢的人。从不让温柔变成打扰,也从不让靠近变成困扰。所以当他们被分到同一组的时候,沈执是真的犹豫了一下。可他又想,——她不是那种会利用靠近来索取什么的人。所以他同意了。他们一起准备报告的那几天,他开始留意她的语速,发现她说话前总会轻轻吸一口气,好像怕说错;他发现她在答辩前会提前来十分钟,把ppt调试两遍,却装作只是路过;他还发现她做的笔记里有他写过的句式和排版方式——她在模仿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可能……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值得喜欢。但也第一次,想试着回应一点点什么。汇报结束那天,老师问到中段衔接是谁写的。他没怎么想,直接答了一句:“是她。”他看到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始终没转头。他也没解释更多。但他知道——她听见了。——那天晚上的图书馆,窗子开了一扇。风顺着半开的玻璃吹进来,拂过桌面,吹乱了林知遥刚整理好的一叠纸。她刚想伸手去压,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了。“别动。”沈执低声说。她怔了一下,抬头。沈执已经伸手替她压住了最上面那张纸,另一只手熟练地从书包里抽出一枚长尾夹,动作自然得像早就准备好似的。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他没回应,只把纸夹好后退回原位,又低头继续看书。但林知遥的手,却在桌下悄悄握紧了。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沈执,不再是那个对她毫无反应的人了。他开始记得她。开始回应她。开始在风吹起纸张时,伸手帮她按住角落。那是一种极微小的改变,却足以让她心里的湖水轻轻起了波澜。她坐在桌前,看着沈执的侧脸。他的睫毛低垂,眼神专注,指节修长,骨架薄,却稳得像是刻在原地的木雕。他还是她最初喜欢的那个样子,没变。可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想再只是偷偷喜欢了。不是要他喜欢她。也不是要回应。只是,她真的,很想让他知道——一直以来那些悄悄的好,都是她。她想让他知道,那些放在书桌下的水,那些放在角落的糖,还有资料袋里每一页帮他压紧的顺序,都不是巧合。是她。是她真的认真、又小心地,喜欢了他很久很久。沈执这时忽然抬头,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林知遥下意识地别开眼,装作在翻页,可耳尖已经泛起了热意。他没说话,只是在翻完一页纸后,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一直都在图书馆三楼坐那个位置吗?”她抬头,有点发愣。“什么?”“就是靠窗那边。”他顿了一下,“以前我常看到你。”林知遥怔住了。她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一直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被温柔摸到了藏得最深的那一格情绪的感觉。他知道了。也许不是全部。也许只是记起了一个坐在角落里常常抬头望他一眼的女生。但那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