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法院的三楼走廊像一截被水汽封住的长管。窗子没全关,风穿过缝隙,将四月初湿冷的空气吹进来,顺着地砖蔓延开一层灰蓝色的静。沈执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他穿着平日出庭的深灰西装,西装内衬被汗微微打湿,贴在后背,像一道密不透气的屏。他右手握着一瓶水,手指扣着瓶盖,指节泛白,纹丝不动。低烧已经持续第三天。不发作得明显,却耗得极狠。烧不是高烧,是那种沉在血液里的热,像火没烧起来,却持续把骨头烘得发酸。他感觉得到手掌的热——不是瓶子温,是他自己身上的温。药压得住烧,却压不住乏。从周一开始他就没睡过整觉,昨晚彻夜未合眼,凌晨三点吃了最后一颗退烧药,胃被那片药烧得翻涌,站起来的时候头发蒙,视野往前拉成一道线,整个人像悬着。但他还是来了。他没有办法不来。今天是关键庭审,他是主案律师,是那个所有人都会看向的人。他习惯了站在所有压力的最前面,把每一个细节吞下,再一句不漏地讲出来。他习惯了。可今天,连瓶水,他都拧不开。他低头试着再旋一圈,瓶子滑了一下,“咯”地一声轻响。他收了手,微皱着眉,缓缓呼出一口气。额头发烫,眼底一跳一跳地疼。他知道这不是疲劳,是发烧在退药的间隙又顶了上来。他坐着,没动。只是将水瓶放到一侧,拇指指腹慢慢地摩着膝盖外侧,像在等待体温自己缓下来。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极轻。他没抬头。水瓶被人拿起、旋开,连声音都极克制,没有多余响动。几秒后,那瓶水被放回到他手边。他才抬眼。是林知遥。她今天也穿深色,剪裁极干净的西装外套,长发束起,没有笑,神情平静。她坐在他左侧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句话也没说。沈执喉咙有点哑,轻咳了一声,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冰凉,灼得胃收紧了一下,但他咽了下去,没吭声。“你今天也出庭?”他问,语气没力,但不冷。她点头:“协助而已。”“不是你负责的案子。”“你在,我就得在。”她语调平缓,不重也不轻,像陈述既定事实。他没说话。旁边的空气像积了水,压在两人之间,却无声地流动着。她余光看见他今天连西装袖口都没整理好,纽扣扣得歪了一颗,左侧稍稍高起。他没发现,可能也没力气注意这些。她什么也没做。连那颗扣子,也没伸手去理。沈执安静地靠着椅背,眼神落在对面的墙面上,那里悬着法院当天的排庭公告。他眯了眯眼,像是想看清上面的字,却最终没有聚焦。林知遥知道他此刻其实看不清。他的意识正处在临界点——神经太紧绷,烧退一半,又把所有注意力拉出来压住疼。他在硬扛。她坐得一动不动,指尖收在袖口里,紧了又松,像压着自己的呼吸。其实她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发烧了?”想递过去那片退烧贴,甚至想扶他回去休息。但她没有。他太清楚这个人了。沈执是那种宁可低烧到脱力、也不愿让人察觉他“失控”的人。他不吃人劝,也不吃人怜。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看穿他没撑住”。所以她选择静坐。不是冷漠,是尊重他的边界——也尊重她自己此刻的隐忍。她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体的尽头,头发略有些潮,眼角发红,呼吸比平时更浅一分。他今天状态不好,极不好。可他还在等开庭。林知遥微微收紧手掌,把带来的资料文件整整齐齐地摊好,没看他一眼。走廊尽头的钟响了一下——八点五十九。沈执撑着站起来,肩背直起的那一瞬,林知遥终于听见他低低吸了一口气。那不是换气,是疼。可他还是站直了。他望向法庭那扇门,眼神沉下去,没有波澜,只是极静地落定。林知遥没有动。她站起身,默默地,跟上去,走在他半步身后。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说“等一下”。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踏入那道门,像一块快要碎裂的玻璃,还撑着,但发出细微的声音。她的脚步没有声响。可她知道——如果他倒下,她会冲上去。但在他没倒下之前,她只会一直站在他身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是她给他的克制,也是她给自己的尊严。——法庭内灯光冷白,天花板高而无声。每一步脚步声都像被扩大了好几倍,撞在密闭的空气里,回响沉沉。沈执立在辩方发言位前,整理着案卷的手指隐约有些迟缓。他并不是因为紧张。他出庭无数场,什么样的审判节奏都接得住。只是那一刻,当他抬起头,看清楚审判席中央那一位的模样时,他的神经像被什么极深的旧疤割了一下。沈庭声。主审法官、父亲。沈执的指节一顿,拇指仍搭在资料边角。那张名单他不是没扫过,只是没有预料到——今天会轮到沈庭声坐镇。这不是第一次他在父亲眼前“陈述”,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用这种没有情绪的眼神盯着。但那是在家,在餐桌上,在书房,在他十七岁第一次高烧还想把卷子写完时。不是在法庭。他胸腔深处有一点什么开始发紧,胃里那团隐隐的热像被翻了个面。“沈律师,请开始。”沈庭声淡淡道,像只是读出程序性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起伏。沈执点头,目光扫过文件,开口。“本案辩方律师陈述如下……”声音起初仍稳。他讲得慢,不刻意抬头,不主动去看审判席。他把注意力聚焦在纸上,每一条比对、每一段供述都一字一句如常——但只有他知道,他的右手手心已经出汗了。资料翻至第三页时,沈庭声第一次开口打断。“请补充说明此证言与交叉供述之间的逻辑是否足够闭环?你的引用是否有事实支撑,还是推理预设?”语调平稳,却不留缓冲。字字都是“你是否”“你有没有”。不是辩词质询,是习惯性的“父亲式审问”。沈执没有立刻答。他抬眼的那一刻,眼神像划过了长年熟悉的压迫感,又硬生生将情绪拉回。他答:“引用部分基于同步记录,经查对,与证人主述一致。下一页附有详列。”话讲完,他顺手翻页,动作不急,却能看出指尖微紧。林知遥坐在后排。她没记笔记,只手落在文件上,视线一直落在沈执的右肩——那里比平时更僵了一分,左侧西装线略歪,是他今早穿衣时没拉平的角度。他不习惯在庭上穿得不完美。他也不习惯发言卡顿。现在两样都有。她知道他不舒服——从他进门开始她就知道了。可她没有动。她只是坐着,看他一页页讲下去,听他声音从稳转虚,节奏从清晰变得稍慢。他正在硬撑。庭审进行到第十分钟。沈庭声第二次开口。“你在刚才的逻辑归纳中省略了一处关键节点。请解释,是资料遗漏,还是你本人的理解有偏差?”沈执抬眼,眼神不虚,但视线稍微模糊了一瞬。那是低烧带来的症状——他自己清楚。他开口欲答,却突地咳了一声,咽得极轻,右手撑在桌边,隐约有些失力。他的声音顿住。全场一瞬安静。林知遥在那一刻起身。她没有直接走上前。而是绕过后排,从辩方另一侧缓缓走向他身侧。他还想继续说话,手搭在文件上,试图翻到补充页。她靠近,在他翻页前一步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极轻,几乎只是借着那一分力量——将他缓缓压着坐回去。他没有挣扎。只是那一瞬低头,闭了下眼。那是她第一次碰他。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把那页他准备翻的文件,抽出放好,然后走上前一步。站定,替他说话。“协助律师林知遥,将代为说明补充部分。”她语气从容,语速沉静。眼睛没有移开卷宗一分。“依据证据6-3的交叉比对内容,前后主述未出现实质性差异,且在辩方资料补页中有原始记录扫描及证人签字页,可供核实。”沈庭声微微顿了一秒。“你代表沈执?”她回得极轻,却没有迟疑:“我协助此案全过程,发言内容均基于事实,不基于任何个人判断。”她没说“我是他搭档”,也没说“我是他同事”。她知道——他说不出口的那部分,她说了,也会被当作“护短”。她替他挡下这一句,只说“基于事实”。沈执坐着,手还搭在桌上,身子略弯。他眼神低垂,落在那片桌面的光影上。听见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句一句,清晰、平稳。他没有抬头去看她。那一瞬,他的呼吸稍重了一点,像是终于有了一口能落进身体的空气。他知道——她没有救他。她只是,在他撑不下去时,把那一段话,说了下去。尊严还在。她替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以他名义。而不是“代替他”。——庭审结束了。庭审室的灯光依旧冷白,法官已退席,旁听席零落着三三两两未散的人影。木质长桌尽头的卷宗还未合上,沈执坐在那里,背仍挺着,手却落在桌下,半握着拳,指节泛白。他的额角浮着一层微汗,视线低垂,落在桌上的缝隙处,不言不动。林知遥站在他不远处,手里还握着他未完成的发言稿。那是他昨夜整理到凌晨四点的文件,每一个批注都字迹清晰,却在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叫他起身。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等他先动。一分钟,或许更久。沈执终究还是动了。他抬起手,将桌上的笔收起,缓慢地合上那本笔记本,扣住封面的动作用了两次,才按住那一页突起的折痕。他起身时没有发出声音,却比平时更慢了一拍。林知遥注意到他左肩一沉,动作轻微,却明显不是刻意控制的节奏,而是身体的真实反应。他真的很累了。她默默走到他身侧,距离不近不远。他没有看她,只将手中的文件轻轻交给她。什么都没说。她接过,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穿过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玻璃门落进来,照得墙面发亮。他们仿佛从一个被关闭的空间里穿出,走进这道温暖又晃眼的光里。他们没有交谈。他走得慢,但没有停。他的西装外套被汗贴在背后,风一吹动下摆,就能看出布料下肌肉的不自然收缩——那是病后的疲乏,不是伪装得出的节奏。她没有走到他身边,而是始终在他后侧半步的位置。不是距离感,而是一种“我看着你,但我不碰你”的克制信任。下楼时,他脚步微顿了一下,右手撑在栏杆上。她停住,没有靠近,只在那一秒安静地站着。等他恢复力气,继续走下。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在。停车场还在对街,他走得一贯沉稳,林知遥始终没有越界一步。直到他走到车门旁,手伸进口袋取钥匙时,动作有一瞬间僵住——钥匙落在指尖,却险些没握住,滑了一下。她这才轻轻上前一步,从另一侧伸手按下了解锁键。他没有回头,只沉默地坐进副驾驶。她绕到驾驶席坐下,没问去哪里,也没等吩咐,发动引擎。车内沉默得连窗外风声都清晰。她余光扫到他靠在车窗上的姿态,额角靠得很低,几乎半侧脸都陷进座椅。他眼睛闭着,唇色浅淡,右手搭在大腿上,没有再握紧,只是虚虚垂着,像没什么力气。她没有喊他。直到红灯亮起,她轻声道:“我把资料补了一份副本,等你睡醒之后再校。”声音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他没睁眼,只缓缓地“嗯”了一声。像答应,又像承认。她继续握着方向盘,指腹贴着皮革缓慢收紧。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句。她真正想说的是:“你真的不需要这么撑。”“你已经在痛了。”“我都看到了。”可她终究还是只说了最工作化的一句。那是她与他之间多年不言的默契——你撑着不倒,我就不会去戳穿。可今天不一样了。她说出了第二句话,声音轻如羽:“你额头很烫。”他睁开眼,转头看她——那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防备,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长长地,看了她几秒。她没有回避。那一瞬,他仿佛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点了下头,又慢慢转回头去。车子继续开动,阳光穿过窗棱落在两人之间,影子无声晃动,像一个微妙的界限被打破。不是靠近,而是——他允许她看见了。——车子驶出主干道时,阳光正好穿过树梢,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斑驳的光线。林知遥手握方向盘,双眼平视前方。余光落在副驾——沈执靠在椅背上,头微偏,闭着眼,手肘搁在腿上,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却不知何时搭在了小腹靠上的位置。那姿势起初不明显,像是在扶着衣角,可越看越不对劲。他那只手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微微侧头,想叫他,又没有发声。前方刚好是个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微微一顿。这一顿也让沈执的身体晃了下,他像终于撑不住似的,整个人顺着座椅滑了一点,头一歪,侧脸贴向窗边。林知遥眉心骤然一紧。她右手迅速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在车未完全停稳的下一秒,迅速探身过去。“沈执?”她第一次唤他名字,声音还压得很低,“你听得到我吗?”没有回应。他仍靠在那里,眼睫极轻地颤了两下,随后彻底安静。她伸手探上他额头。滚烫。是真正意义上的发烫,像一整团热从他体内翻滚上来,冲破皮肤隔膜,覆在她指尖。林知遥心头一跳,却没有慌。她下意识去掀他袖口——手腕发凉,指腹却泛红,明显是体温调节已紊乱。“沈执,”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终于染了抖,“你别这样……”她立刻将座椅往后一放,动作果断,将他身体调整至近乎躺平的角度,随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紧急联系人,不知道谁最先能接,但她想到了一个人——白景舟。她曾在资料系统中查过这个名字,医生、内科主治,曾多次为他调整药物频率,备注是“慢性胃病、间歇性高热”。她迅速点开联系人——那名字她悄悄保存过。拨出去,不到两秒就接通。“喂?”“您好,我是沈执的同事,他现在在车里昏倒了,高烧,胃痛,呼吸浅,可能脱水……我们在去医院路上,能联系到你吗?”对方愣了半秒,迅速答:“你现在在哪?”“城北大道,靠近明华医院。”“我立刻通知急诊部。”电话那端简短有力,“路上小心,十分钟内到。”“好。”林知遥一只手重新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放在沈执靠下来的那只手腕上。他的指尖时不时动一下,那种微颤像是神经系统在自发抽搐。她知道——他的意识还在,但已经极薄。车子驶入医院急诊区时,林知遥直接拐入值班车位。她未等保安喊话,按响双闪,冲下车。“副驾有人晕倒,高烧、胃痛、可能脱水,我已经联系过白景舟医生。”保安迅速呼叫内勤,担架推来,她转头回车。拉开副驾门时,沈执头靠在座椅一侧,呼吸极浅,额头贴着玻璃,唇色已明显发白。林知遥毫不犹豫地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并不重,可他的身体软得像失了骨架。她一手托着他背脊,一手抓住他手腕,轻声对他说:“我带你进去,撑一下,好不好。”他没应声。可那一刻,他的指节缓慢地动了下,仿佛回应。抢救室灯亮起的一瞬,她把他交给医生那只手,还维持着微微收紧的力道。医生快速检查状态,高热、意识模糊、轻脱水、胃部收缩异常反应。“准备补液、吸氧、退烧处理,推进去。”担架滑进门,门在她眼前合上那一刻,她才真正松开手。她站在外面,手里握着他的文件袋和手机,指节泛白,额角贴着墙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家属。也不是恋人。可当医生问她:“你是他的什么人?”她顿了一下。然后答:“我是……替他说完那一段话的人。”声音极轻,却不曾被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