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住院的那几天,青岛的秋天正浓得化不开。窗外的法国梧桐正进行着金色的告别,落叶在风中跳着最后的圆舞曲,轻轻叩击玻璃,仿佛时光在敲打未寄出的心事。
我每天下班都会先绕去医院,保温桶里装着王阿姨教我煮的小米粥——她特意叮嘱“多加把枸杞,生病的人喝这个养气血”,还说“男人啊,生病的时候最脆弱,你多陪陪他”。
推开病房门时,总能看到张昊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却不是在回复工作消息,而是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有次我凑过去看,发现是他和林薇高中时的合照——背景是学校的樱花树,林薇扎着高马尾,笑得一脸灿烂,张昊站在她旁边,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神却死死盯着镜头,不敢看她。看到我,他指尖一颤,屏幕在黑暗中吞没秘密,像被撞破心事的孩子,手指在背面上画着无形的圈:“今天怎么提前来了?项目不忙了?”
“项目收尾了,跟领导磨了半小时才批的假。”我轻放保温桶,指尖掠过他额头时,像触碰一片温凉的秋叶——体温正常,却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他的头发略显凌乱,胡茬如春草般冒出,憔悴的面容里,竟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医生说今天可以拆输液针了?”我一边问,一边打开保温桶,盛了碗粥递给他。
“嗯,早上医生来看过了,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出院。”他接过粥碗,轻抿一口,热气氤氲间,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苏晚,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跟林薇联系。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
“先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我打断他,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上。
不是不想听他道歉,而是怕那些熟悉的辩解再次响起——“我只是可怜她”“我跟她没什么”,这些话如细针,扎在心上久了,再触碰仍会泛起钝痛。
张昊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喝粥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翻着手机里的工作文件,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他——他喝粥的姿态极是斯文,与陈凯的狼吞虎咽截然不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馔。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给我煮了第一碗南瓜粥,自己却舍不得喝,只坐在旁边看着我,说“你喜欢就好”。
出院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张昊特意让我陪他去了趟花店,老板认得我们,笑着说“上次给你老婆买的向日葵开得还好?”张昊的脸倏地泛起红晕,连忙解释道:“是我生病,她照顾我”,却还是选了一束开得最盛的向日葵,花瓣如金箔般璀璨,花盘饱满丰盈,宛如一轮轮小太阳。
他把花递到我手里,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带着一丝试探:“你说过,向日葵代表阳光,以后我会像它一样,对你坦诚,不藏任何秘密。”
我接过花,指尖传来花瓣的柔软触感,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在他晕倒后呢喃我名字的那一刻,在他揣着热奶茶却冻得手指发凉的那一刻,在他笨拙地为我剥橘子的那一刻。只是我不敢轻易松口,怕自己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一时心软,再次陷入被欺骗的泥沼。“别光说不做,”我故意板着脸,“以后要说到做到。”
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一定!我要是再骗你,你就把我赶出去,再也不让我进门。”
回到家时,“蛋黄”早就趴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张昊,它“喵”地叫了一声,飞快地蹭到他脚边,尾巴竖得如同笔直的旗杆。张昊弯腰抱起它,笑着说“还是你想我啊,不像你妈妈,老是跟我生气”。我白了他一眼,将向日葵轻轻插入客厅的花瓶——它恰好倚在婚纱照旁,照片里的我笑靥如花,张昊的手臂环着我的肩,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冬雪。
接下来的日子,张昊确实像变了个人。
他每日下班都准时归来,手机密码悄然换回我的生日,充电时便静静搁在茶几上,毫无遮掩;他会主动跟我汇报行程,“今天要去高新区见客户,大概七点回来”“晚上同事聚餐,我尽量早点回家,不喝酒”;周末他总陪我去超市,推着购物车缓缓跟在我身后,将草莓、酸奶、薯片逐一放入车中,嘴里念着“薯片少吃些,上火”,却仍多拿两包不同口味的。
有次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写字楼时,看到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是“老北京糖炒栗子”那家的,壳薄肉厚,甜得恰到好处。“刚路过买的,还热着,你先吃两颗垫垫肚子。”他把栗子递到我手里,自己则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我倒了杯热红糖姜茶,“今天降温,喝点这个暖身子,别冻着了。”
栗子的甜香与姜茶的暖意交织,顺着喉间缓缓淌入胃里,连心尖都泛起丝丝暖意。
我突然想起陈凯以前也总是这样——冬天会提前把我的围巾揣在怀里捂热,夏天会在冰箱里冻满酸梅汤,可最后却用背叛打碎了所有的美好。张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不会像他那样的,苏晚,我会用一辈子证明。”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薄茧,轻轻蹭过我的指尖,那触感仿佛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或许,我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并非所有感情都会走向背叛,相信张昊真的能说到做到。
我们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张昊说“等明年春天,我们把阳台再扩建成小花园,种上你喜欢的薄荷和月季”;我说“还要养一只狗,让‘蛋黄’有个伴,最好是金毛,温顺又听话”;他还笑着说“以后有了孩子,要让他跟你一样,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那些曾经不敢想的画面,在我们的聊天中渐渐清晰起来,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油画,满是温暖的色彩。
可平静的日子像覆着薄冰的湖面,看似安稳,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变化是从张昊再次晚归开始的。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说:“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得加班处理。”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他以前很少抽烟,总说:“烟味呛人,你闻了会不舒服。”我没多想,只当是工作压力大,还特意给他泡了菊花茶,说“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可渐渐地,“加班”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次我给他同事打电话,想问问项目进展,对方却很惊讶:“张哥早就下班了啊,我们今天六点就走了,项目上周就收尾了。”挂了电话,我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颤,险些脱手——那股熟悉的不安如藤蔓般疯长,紧紧缠住我的呼吸。我想起陈凯以前也是这样,躲着我打电话,晚归时编造各种借口,最后换来的是餐厅里那杯泼在他脸上的红酒,和那张冰冷的离婚证。
有天晚上,张昊回来时,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我弯腰去捡,却看到上面印着“女士护手霜”“草莓味糖果”——都是林薇喜欢的牌子。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住小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张昊看到我手里的小票,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这是给同事买的,她让我帮忙带的。”
“哪个同事?需要你下班绕远路去便利店给她买护手霜和糖果?”我声音发颤,眼眶一阵发热,泪水在睫毛上打转。他眼神游移,喉结滚动着避开我的视线:“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刚到青岛不熟悉环境……”
我没再追问,却在他洗澡时,偷偷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某个未备注的号码频繁出现,每日三四通电话,最长的一次持续了近一小时——正是上周六下午,张昊声称“公司加班,无法陪你去逛家具城”的时段。
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对话,显然是被删除过。
我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蛋黄”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温热的脑袋在我手背上轻轻磨蹭,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可这温暖却穿不透我心头那层厚厚的冰壳。我想起张昊出院时说的“永远坦诚”,想起他陪我规划未来时的温柔,想起他给我买糖炒栗子时的细心——这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细节,现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扎在心上。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陈凯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倦意,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要耗尽了:“苏晚,你最近还好吗?我听林薇说,你跟张昊吵架了?我……我做了点你爱吃的南瓜粥,给你送到楼下了,你能不能下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薇会把我们的事告诉陈凯。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披上外套下了楼——不是因为还念着旧情,而是想找个人倾诉,不然我快要憋疯了。
小区楼下的路灯下,陈凯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整个人像是被生活打磨过,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手里拎着个印着“老济南南瓜粥”的保温桶。看到我,他赶紧跑过来,把保温桶递到我手里:“刚煮好的,还热着,你快趁热喝。林薇说你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我……我担心你。”
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我想起以前陈凯也总这样,我生气的时候,他就会煮南瓜粥哄我,说“你一喝甜的就不生气了”。“你怎么知道我还住在这儿?”我接过保温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桶身,却没立刻打开。
“林薇说的,她……她还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他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眼神里带着愧疚,“苏晚,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好,要是我没有背叛你,你也不会遇到这些事,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眼光不好。”
我打开保温桶,南瓜粥的香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还是以前的味道——糯糯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瞬间。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舌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滴在保温桶里,晕开一小片涟漪,像极了此刻心里泛起的酸涩。“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离婚,可又有点舍不得;不离婚,我又忘不了他对我的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