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傀儡,她没有诸多本事可以用,为了低调,只能老老实实乘船而下。
在楚江那里待到了天蒙蒙亮才离开,两人说说笑笑,玩玩闹闹,时间过得飞快。
小舟剪江而下,蒿点翠影,两岸丹崖忽远忽近,水声在脚边低唱。
午前过白马寺,山钟一记,惊起白鸥,钟声像冷水浇在香火余烬。
江面自此放宽,远峰排闼,烟树里酒旗翻出“应天”二字。
暮色压城,灯火万点,同时亮起,像谁一把洒落人间星斗。
城门一过,像踩进一锅刚沸的汤。
街面宽的能跑三辆马车,两侧铺子灯火接龙,空气中混着桂花糖、烛蜡和雨后的土腥味。
穿僧衣的和尚一拨接一拨,拖铜钵,敲木鱼,见人就合掌念“阿弥陀佛”。
钵里铜钱叮叮当当,比鼓点还密集,让兰因不禁感叹这应天郡的富裕,还有白马寺对这应天郡的渗入。
兰因侧身让过一个挑灯的小沙弥,抬头看,二楼檐角都挂着绣着“佛”字的红绸,灯笼被夜风吹得转,像给整条街套了层流动的香火罩。
她没逛多久,在十字巷口找到家客栈,门口两盏素灯笼,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妇人,听说要单间,指了指后院,“临水,清净,香客们都爱住前楼,后院留给你这种赶路人。”
兰因没说什么只是笑笑,付了碎银,伙计提热水上来时,窗外正撞见钟楼剪影,钟声“当——”一声,把满城的烟火气都压了压。
兰因合上窗,没去管那桶热水,将地图打开开始研究。
应天郡有宵禁,时间一般在十一点以后,看着地图上硕大的金点一动不动,兰因耐心等待黎明的到来。
天刚蒙蒙亮,江雾像稀释过的墨,在街面上浮一层清灰。
苦一推着空桶车,吱呀吱呀碾过范宅后门的青石板,桶沿还滴着昨夜的残水,留下断续的腥痕。
兰因掩在巷口矮墙后,距离三丈,只要她不想就不会被他发现。
范宅侧门“吱”地开了条缝,门房披衣探头,一脚踹在车轮上,铜钱稀里哗啦滚出来,声音脆的像霜:“臭货,来的这般晚,害爷爷等你半天。”
苦一弯背,指节在冷风下泛着乌青,一枚一枚的把铜钱拾进掌心,老实木讷的做好自已的工作。
雾愈发薄,天色灰白,苦一在前,兰因在后,始终保持三丈,像一条无声的尾巴。
先过早点铺,热气蒸的门板滴水,老板正在往外摆蒸笼,瞥见苦一,立马把笼盖“咣”的合上,白雾拍在苦一脸上,混着一句极低的“晦气”。
苦一脚步没停,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肩头却悄悄绷紧。
再往前是绸缎庄的卸货的后门,小伙计抬着巷子,一转身撞见夜香车,忙不迭的跳开两步,吐了口唾沫:“眼瞎!”
苦一微微侧身,让出通道,自已也踏进污水里,鞋面瞬间黑湿。
兰因一路看,一路记,所有脸孔都在同一秒扭曲:嫌恶,避让,呵斥,像风刮起的刀片子,齐刷刷往那道背影上砍。
到得一个巷口,四五个小乞丐正围坐分一块冷馍,苦一经过,脚步放缓。
将今日赚来的十几个铜板分出一半,弯腰,无声的丢进破碗里。
铜钱撞瓷,声音脆响,小乞丐们抬头,却只见那道佝偻身影重新没入雾中。
其中一个小乞丐,上前跑了两步,拽住苦一的衣角,“苦哥,这是昨天我讨来的,说是什么云片糕,我尝了一块可甜了,剩下的给你。”说完将那块压得稀碎的糕点放到苦一的口袋,转头就跑。
苦一的那句离我远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兰因摇摇头,自已过的不好,还见不得别人苦。
她等苦一走远,折回巷口,把一锭碎银放在他们碗里,压低声音问道:“刚才那位夜香郎,有谁知道他的情况?”
小乞丐们闻言眼神彼此对视了一番,机灵的眼珠子逛来逛去,这银子回头拿给苦哥,也能过几天舒服日子。
云片糕小孩快速的露出个笑脸,“姐姐,我知道!”
“他叫苦一,可听说本名不是这个,小时候家里遭瘟,全村死得就剩他,后来跟过杂耍班,班主喝醉淹死,进过镖局,镖局走水,做过流民辗转各个城镇,要过饭搬过货,最后留在这里倒夜香。”
“他住在这附近?”
“不是,他住南城根,废祠堂。地儿脏,比我们这还破。”云片糕小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每逢下雪,他会送炭渣给我们,从不说话,放下就走,离他稍微近了点,就开始拿棍子赶我们。”
兰因点点头,起身,顺着雾色里的车辙,重新追上那道身影。
越往南,屋舍越矮,青石板断成渣,污水沟敞着口,苦一推开半截坍塌的木栅,那根本称不上“门”,只是斜靠的烂木板。
祠堂内,黑的发潮,供桌缺腿,用碎砖垫着,稻草铺地,压出一个人形凹槽。
夜香车就靠墙边,桶内用清水刷过,却仍散发着腥气。
苦一将剩余铜钱倒进一个豁口陶罐,罐底孤零零的响,向往深渊丢石子。
兰因立在阴影中,看着他的身影,地上的影子比真人更直更硬,乱发下的线条冷峻,鼻梁挺直,只一瞬,他又弓起背,把自已折进黑暗。
兰因又跟了他几日,发现他除了工作以外从来不出祠堂,向来独来独往。
身世过于悲惨,还有天煞孤星的名号,并且深信不疑,从不与外人交流,意外的难搞。
兰因吐了口气,这碎片取出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他心甘情愿送出,一种是等他死亡。
她利用这几日做了一点计划,打算长线作战。心甘情愿的意思就是一点抗拒都不能有,好难啊!
这人警惕心太强,独来独往太久,任何一点接触都会让他警觉反感。如今她只是个傀儡之躯,受限颇多……
那么,让她想想。。。